啊,真是糟糕的一趟出行。
连枝用力挪了挪身体,靠到一根树杆上,松垮垮地坐着。
心里头不知为什么,好像跟身体一样,变得麻木,空落落的。
不上难过,也不上生气,甚至连该有的紧张和着急都无法到位,只是冷眼看着那一黑一红缠斗在一起的身影,仿佛一个局外人。
唯有那心头灵魂里传来的疼痛苦意,万分真实。
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?
真是失策。
早知道这尸身里的东西会自成一个独立的意识,还操纵着这具身体,打死她也不会跑过来冒险啊!
哪怕玉符还要多在外流落一阵,也好过让君寒砚面对这种局面吧?
“君寒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?”她淡淡开口,自嘲一声。
处处受迫,处处受压制,甚至数次陷入危机。
她看着看着,眼中灰色黯淡下去,慢慢就酝酿出了浓墨。
沉寂良久,她忽然朝心头问了一句:“夫人,若我再杀你一次,你会恨我吗?”
心头那个魂魄已不再叫嚣,闻言只轻颤了一下,便坚定道:“若你也能杀了她,我此生感激不尽,来生也不忘恩德!”
连枝嘲讽一笑:“那是你的心魔吧?”
化惜梦沉默不语,表示默认。
“夫人,你也真是个天才,竟想得出来,生生把自己灵魂剥成两份。你,我这样是不是得算杀你三次?杀完了君寒砚还能带我玩儿吗?”
她着,却抽出腰间白玉通透的长笛。
溯魂笛。
自,作为南遥国唯一的公主,全国模范的女性,她琴棋书画也是均有涉猎的。她不爱棋,但音律却颇有兴趣,且一通百通,趁热打铁学了数样乐器。
笛也是其中之一。
然而她把精致的长笛横到嘴边,紫色笛穗飘扬,吹出的第一句,却是曲不成调,甚是难听。
一开始她吹得声音不高,笛声淹没在打斗喧闹之间,可慢慢地,她将魂力注入溯魂笛,这种曲音就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。
仍是不太响的音量,却仿佛回荡在众人的灵魂之间。
她黑色的瞳眸兴味地看着场中翻飞的红色身影。
人人都溯魂笛可招魂,而招魂所凭依的是那人的魂曲。
那么,若她反吹魂曲,又会如何?
“啊――”
“啊啊啊――”
第一声惨叫,来自于她的心境之中,那是化惜梦的魂魄。
她最先受到魂曲反吹的影响,仿佛本就碎裂不堪的魂魄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,拼命想要分崩离析,但是她只惨叫了一声,便拼命忍住,魂魄半透地伏倒在她心境之间,艰难起伏。
紧接着便是那个尸身,她反应过来这不寻常的笛音究竟是什么之后,便满脸惊恐慌张,拼命想逃,可逃不了多远,便跌倒在地。
她朝后伸出手:“越,越……是葬魂曲!救我越!”
方越深知葬魂曲意味着什么,顿时毫不留情朝连枝攻来。
连枝却脸色淡淡,毫无反应,继续吹奏。
事实上,除了做这个,她也无力反抗。
“砰”地一声,又是一道剑气打过,墨色的灵力直接劈上胸口,毫无留手,方越重重栽在地上,再起身,虽然身上无伤,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。
这一次,是结结实实伤了肺腑魂魄。
他口中不断喷着血,却红着眼眶痛恨地看向挡在身前的人:“君寒砚,那可是葬魂曲!你想害得惜梦魂飞魄散吗?!”
连枝看不到君寒砚的表情,但是下一刻,墨色的身影晃花了眼,她什么都没看清,只觉得十指和嘴唇一麻,溯魂笛便被打落在地。
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那通透的白玉染尘的情形,然后慢慢将它捡起,放回怀里,仿佛不忍心地将笛穗抖落了个干净。
再抬头,终于对上君寒砚的眼睛,那双眸里,出乎意料地,没有愤怒,只是难以言喻的惊痛。
她别开眼,不忍再看,却不知为什么,热泪蓄满了眼眶,一转眼便落了下来。
君寒砚猛地将她抱入怀中,飞速向辽山之外行去,再没有回头。
――――――
此一行,两败俱伤,连枝如今明知助涨魂力有害,却依然不得不终日泡在醉心潭中,修养魂魄,否则那伤势实在太过难以忍受。
她清醒的时间很少,多是封闭在心境之中,同样虚弱不堪的还有化惜梦的魂魄,遭受那一曲葬魂,她本就存在缝隙的灵魂裂口变得更大,好在她原本就是灵魂状态,又被护在心境之中,没有外力摧残,虽然虚弱,但也还算安全。
只是这段时间,连枝一边休养,也开始一边观察这个化惜梦的魂魄,她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一些细节。
比如――这个魂魄,模样似乎并非是和那尸身一般的年龄,而是像她梦境中见过的,十五六的少女,只是她气息成熟,并不如十五六岁时那样灵动天真,她才一时没有注意到。
注意到这一点,她就没法再喊夫人了,而是喊:“化惜梦,你这半魂魄,究竟占了原身魂魄的多少分?”
化惜梦恹恹地看了她一眼,此刻她正躺在心境中的玉床之上,披着厚厚的毛毯,道:“十分之三?”
“……”
连枝在心头省去了脏话:“就这样,你敢你是真她是假?”
化惜梦顿时脸色惨白,目光中透出痛苦和屈辱:“心魔只要存在一天,就不断地在侵吞我的灵魂!我若不割舍那些被污染的灵魂,如何能这样清清白白站在这里?!”
“躺在这里。”连枝纠正。
化惜梦被她气得一噎:“若我继续苟延残喘,就会连这十分之三都被吞噬,到时候,便是世上还有一个化惜梦,可真正的我,却等于死了!”
“可如今怎么办?你那十分之七不是你,君寒砚可不认,你看到了,他宁可跟我翻脸,也要护着那十分之七。”
化惜梦幽幽叹了口气。
“寒砚是个痴人。”
完,她将被蒙到了头上,完全不看也不听她话了。
连枝失笑,这十分之三,是不是和她的外貌一样,心智年龄其实停留在十五六岁?
这心境都是她的,她以为蒙了被她就能听不见她话了?
信不信她把床都给她撤了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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