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枝愣在原地。
手指慢慢覆上眼睑，曾经有一段时间，她多么害怕照镜子，害怕从镜子里，看到一双不属于她的眼。
后来，她也明白了，这种灰色确实不属于她，它们属于另一个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灵魂。
就在她慢慢习以为常，身边人也渐渐习以为常，没有人再提到这双眼和哪一位相似时……它们却又变回来了。
因为那个残魂这一次……永远地，彻底地，从她的灵魂，从这个世界上，消失了。
风吹在脸上格外的凉。
她忽然有些不想立刻去探望君寒砚。
这个世界上，有那么多和化惜梦息息相关的人，她曾经的爱人，她亲如姐妹的侍女，深爱着她还在历经痛苦的同门师兄，为什么偏偏到最后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的存在和消失？
为什么偏偏只让她一个人做最后的送行，而她心头竟然那么的不痛快？
还嘱咐她一定要完成她的遗愿！
残魂什么的，去就去吧！为什么还要留下执念？！
既然还存有执念，为什么又离开得那么决绝？！！！
心神动荡，连枝闭了闭眼，悄悄地安抚自己。
只记得曾经有一个残碎的灵魂，把她的心境打扮得风花雪月，没心没肺地对她道：“真希望永远呆在这里不出去。”
三日后，君寒砚从休养中慢慢苏醒过来，因为知道连枝无恙，所以放心地封闭了五感疗伤，只求尽快养好伤势，以应变突发情况。
只是终于没有完全休养好便迫不及待苏醒了过来。
因为连枝的气息，很久没有出现了。
本以为醒来第一眼会看见的人一定是她。
却只有疏月和苏桐的气息候在门外。
“君上还没醒过来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可怎么办啊，君上不醒，咱们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。虽然那群妖怪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的，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动什么坏心眼？”
“唉，没办法，再等等吧。”
疏月话音刚落，便听到门内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立刻警觉地侧耳倾听，听到是挪动的脚步声，便上前敲了敲门：“君上，你醒了吗？”
“你进来。”君寒砚道。
疏月推开门，君寒砚已经披上了墨黑的袍子。
“连枝呢？”他不问别的，首先便问这个。
疏月有点儿犯难，但也只能如实道：“连枝……她下山了。”
君寒砚动作一顿，整理衣襟的手一颤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明明还没有听到详细的情况，他心中先咯噔了一下。
醒来没有见到她，用牵魂蛊感应却发现她把两人的感应单方面切断了，而现在……不告而别？
“怎么回事。”他背对着疏月，用尽量镇定的声音问。
“那日连枝从鬼香林出来，和寐姬深谈许久，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，也未曾争吵。但是，等我们回来的时候，却发现季常青不见了……”
“季常青？”君寒砚愣了愣，之前送小蔓儿去鬼香林的时候季常青就没有参与，考虑他的伤重以及他和寐姬尴尬的关系，自然也没人觉得不对劲，他在鬼香林支持了五日，感应到连枝安然无恙，才潜入灵魂开始疗伤，可是在这个时候，季常青不见了？
“不见了是什么意思？”君寒砚问。
“苏桐说一直陪着他，情况一直很好，而寐姬几人也一直跟我们在一起，应该不是山上有人动他，且发现他失踪时，他的房屋整齐，没有搏斗痕迹，我们判定……是他自己下了山。”而且，很可能是故意背着她们偷偷下山，否则苏桐很难把人看漏了。
“自己下了山？发生什么事了吗？他下山前就没有留下只言片字？”
“没有，但是他似乎交给沉灿一个锦囊，让他转交给连枝。连枝看过以后，只交代了几句，便追下山了，我们拦也拦不住。”
“锦囊里有什么？”
疏月摇摇头：“我没有看到，但是据沉灿汇报，似乎是……一块玉？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特别，据说连枝看到以后脸色明显大变，下山时似乎也很着急。”
君寒砚没有说话，似乎在斟酌目前的情况。
就算连枝去追季常青的话，为何关闭牵魂蛊的感应？
这不就是不想让他找到吗？
为什么？
为什么两人明明惺惺相惜，他能感受到连枝对他的真心实意，却总觉得距离越来越远，鸿沟在看不到的地方越裂越大？
她不是任性妄为之人，她所言所行一定都有足够理由和原因。
而他，只是总也看不清这理由和原因的全面貌。
若是再早一些，她敢这般不告而别，还切断感应，他必闹个天翻地覆，人仰马翻。
然而现在心头却觉得搁了太多巨石，连发怒都觉得疲惫。
即便他不多想，不怀疑。
可是连枝，把他抛在身后，独自前行，他又该做什么呢？
是盲目前行搜寻她的身影，还是候在原地静静等待？
无论哪一个，不会觉得太凉薄了吗？
“君上，我们现在要怎么办？”
还能怎么办？
“下山。”他冷冷道。
君寒砚跨出门槛，满脸肃杀，仿佛恨不得把这山头瞬间移平。
“哦，对了，还发生了一件古怪的事。”疏月原本并不想说，但是季常青和连枝接二连三的反常行为总让她心头惴惴不安，不由就选择了信任君寒砚，“连枝的眼睛，变回来了。”
君寒砚回头，眼神露出一点惊愕和疑惑。
疏月比划着瞳仁道：“就是那个灰色，变回黑色了。”
变回黑色了？
君寒砚也有些吃惊，当时为什么会变成和惜梦一眼的瞳色至今也没有追查到原因，只猜测会不会跟牵魂蛊的转移有关。
可是牵魂蛊的关联虽然被切断了，仍然可以感觉到是切实存在的，如果它是原因，没道理这个时候瞳色会变回来啊？
“不过我猜君上此刻最感兴趣的，恐怕不是我师父的下落吧？君上最想知道的，可是夫人魂魄所在？”
不知道为什么，脑子里就突兀地蹦出那样的话，某一个夜里，他震怒时的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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