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着自己的胸膛，言笑晏晏：“夫人，就在这里啊！夫人在等着君上救她呢。”
“君上，我看见了，看见了你们的过去。结骨化魂阵，十万走尸，和你强行种下牵魂蛊的过去！”
他一直认定那是个谎言。
因为他太了解化惜梦。
从魂墓里发现她故意藏掉了溯魂笛和留下那几字告别之言，他就更加确信她选择了抛弃他。绝望和痛苦遏制了他的思考，他已经受够了没日没夜追逐一具尸体，而尸体的主人根本从不关心，独自存于世间的他会有多孤寂。
他选择了接受事实。
可是就在不久前，辽山之上，他看到了方子越和……化惜梦的尸体。
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倍受打击，心头苦楚是难免的，可更令他震惊的是，他在那怪物一样的身体里感受到了化惜梦的气息！
如今他已经知道，那是人魔缠身的后果，可也正因为，意味着，化惜梦的魂魄并未消散！
起码那具尸体里，就有残碎的魂魄和人魔结合了！
那么那些残碎的灵魂……就是全部了吗？
当时他只觉得，或许人死太久，魂魄残缺也属正常，可……若是那具尸体里，本就只有那么多残魂呢？
剩下的残魂会去哪里？
答案就这么呼之欲出。
那么简单，那么近在眼前，他却一直视而不见。
从一开始，他就应该明白，牵魂蛊宿于魂魄，绝不会生离宿主……
它根本……从未离开。
那么……现在呢？
他颤巍巍地将魂力全部集中，渗透到灵魂最深处。
以他的魂力，他平时是绝不需要这样做的，此刻却不得不努力再深入一点，再看清一点。
他本该是属于化惜梦的灵魂碎片，许久以来，他只用它来维系自己和连枝的关系，已经很少去仔细感知它，可是这一次，他看清它的真面目，心神动摇了。
那是……连枝的灵魂碎片。
那根本……不是牵魂蛊。
而真正的牵魂蛊…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，已经消亡了……
什么时候？
到底是什么时候？
是这一次他陷入深度昏迷，还是更早之前？
“呵，呵。”君寒砚觉得荒唐至极。
这两个女人，生的死的，竟然联合起来戏耍他！
“砰！”
桌子被拍飞，碎成一片一片，疏月吓得尖叫一声，连忙退到外口。
“君上……”
“滚！”他额上青筋暴起，“都给我滚！！！”
疏月不明所以，但一看这架势是真格的，顿时一秒不敢耽搁，飞速退了出去，拍上门。
门刚带上，里面便传出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倒塌声，疏月回头，看见苏桐已经瞪大了眼，吓得满脸发白。
君寒砚，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失控了。
似乎他和连枝要好以后，脾气就转性很多。
但是苏桐此刻才明白――一切都是假象。
屋中的世界仿佛地狱深渊，桌椅残骸上漂浮着团团墨气，君寒砚立在一片黑暗中，表情狰狞。
有一刻，他甚至想炸开心头那一块灵魂碎片，让她知道，这份欺骗本身就是多大的伤痛。
但是，主动破坏这块灵魂碎片，连枝也会遭到反噬，他不知道她现在处境如何，他……始终是下不了手。
君寒砚甚至产生了怀疑，是不是连枝这块糖果太甜了，太腻了，除了这个谎言，他甚至想不出一定儿她的错处，以至于，包裹在甜蜜之下的毒药，他是不是也尝不出了？
黑暗和斯基中，他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。
他慢慢平息自己的滔天怒意，不断警告自己，冷静，君寒砚，睁开眼，看清楚真相！
他不相信连枝能用这样的伎俩欺骗他那么久，他慢慢回忆起来，起码上山的时候，牵魂蛊应该还是存在的，彼时连枝虽然没有感应过他，但他一直在感应牵魂蛊，感应连枝，甚至她再鬼香林遭遇危险时，施展那么高难度的守护阵，他不可能一点异样都察
觉不到……
鬼香林……
问题应该就出在这儿了。
连枝在这里，遭遇了大麻烦……
然后……化惜梦的残魂……彻底消失了……牵魂蛊，也随之消失了……连枝的眼睛，恢复了它本应有的颜色……
君寒砚闭上眼，深深压抑了脸上的痛苦。
化惜梦消失了，她一直以来的隐瞒面临暴露的危机，而她做的，竟然是弄一个自己的灵魂碎片来欺骗他？
欺骗就罢了，她还就这样跑了？
是怕一切败露，给不出让他满意的答案吗？
她的坚强呢？她的自负呢？她信誓旦旦地宣誓，不会将他拱手让给任何人的勇气呢？！都是骗他的吗？
脑中一点一点掠过，他和连枝的过去，点点滴滴，相拥，疏离，对立，火热。
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会因此无比坚实。
可是，突兀地画面一直不听话地冒出来，霸占他的思路。
还是刚刚那个画面，那个亦真亦假的谎言开端，她笑着道：“君上，我看见了，看见了你们的过去。结骨化魂阵，十万走尸，和你强行种下牵魂蛊的过去！”
那个画面反复萦绕在心头不散，就好像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一样。
她的笑，她的讽，她的……恨。
仿佛火热的硝烟中投下的一簇乱石，沸腾的血液中注入的一剂冰寒刺骨。
为什么，当时没有注意到，在那个结骨化魂中苏醒过来的人，说出那样一番话时，眼中……是带着恨的？！
那么隐忍克制，却也浓到化不开的恨……那怎么可能是当时的连枝会产生的情绪？
那种恨对他而言那么熟悉，那么刺痛，就像深入骨髓的毒……他怎么会，没有认出来？
也或许，其实认出来了，所以才会有后来的恼羞成怒，落荒而逃？
突然就恨不起来，也怒不起来了。
在别人的欺骗之前，连他自己……都没有认出来么。
真是……
真是……
可笑。
碎裂的线索终于一环一环接上，在脑中拼接出完整的画面。
许多疑惑的地方，似乎也就此解开。
无法怪责，无法追究。
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连枝一路来都经历了什么。
如果没有这残魂隐约的存在感，她……可能已经死在他手里。
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