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皇微微低头，不说话了。
寐姬等得起，他也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到。
但是之前，季常青的突然出现，却让他心生无数芥蒂。
尽管寐姬无数次地表态和解释，他却抹除不掉心中隐隐地担忧。
妖正式修成人形是一条明显的分界线。
因为妖修习的是人之术法，修成人形后就几乎就等于抛弃原身，虽然还有可能被打回原形，但本质上其实已经蜕变成了独立的存在，而且越是道行高深，越是离自己的原身更遥远。
可以说，妖其实已经是更接近了人的存在，从他们选择修习人之道，人之术，人之形开始，一切就是为了抛弃原身。
而他罗皇，如今就跟寐姬隔着这么一道明显的分界线。
她是妖，但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，她事事都在以人的标准衡量自己，而在她眼中，哪怕对他再是青睐，再是喜爱，他依然是一只龟，一个未成型的妖……
就算他偶尔能维持人形，她却不会和他有更多的亲近……
“好了啦，罗皇，你看他们这一对，也是挺不容易的，就别再添乱了，啊？”
寐姬诱哄的声音没能宽慰他的心，他一扭头，稳准狠地咬在她手指上。
“啊呀！”
寐姬缩手狂摩：“你怎么下口这么狠啊！”
罗皇冷冷哼一声：“啃不到果子，只好啃你。”
“嘿，你！”
寐姬失笑，也不怎么在意，良久还是把脸盆大的乌龟抱进怀里，悄悄绕了屋子后的一角，透过窗户朝里面观望。
“好像没什么变化啊？”
“哼，你这么在意做什么？”
寐姬惆怅叹一口气：“我也不知道啊，就是好奇吧。”
她顿了一顿，道：“其实有时候我觉得，这君寒砚也挺辛苦的……毕竟，对方，是那样一个人。”
“嗯？”察觉到寐姬音色里细微的变化，罗皇不禁扭头了头，睁大一双绿豆眼盯着她看。
“她出鬼香林的时候，尚且不知道归元金树果是什么样的存在。可是在她和我谈判，下山追季常青，谋划和君寒砚的大战，就这么短短几天之内，她竟然自己就想明白了归元金树过的用法，而且尝试成功了……不说别的，就这份胆量，都让我有些胆寒，万一……万一失败了，君寒砚就此魂飞魄散了呢？”
“哼，他们不是仇家吗？死了她也不会疼惜吧？”
寐姬摇摇头：“君寒砚蒙在鼓里，连枝却是一直知情的。她看他的那种眼神，做不了假。”
那分明是随时可以为他赴汤蹈火，粉身碎骨的眼神。那种眼神，在女子之中，真的是极少见的。
那种……护在羽翼之下的，占有。
“那就只能说她胆子太大。”
寐姬也无话可说，只能点点头：“是啊，就这一点来说，她跟那个人真是像啊……胆大心细，运筹帷幄……看完他们这一局一局的连环戏，忽然觉得，当年离开，是种幸运呢。”
要是现在的她，可能再见季常青，就不会执着于还当年那一刀了。
他，他们……真的是和她完全完全不一样的人。
如果可以，真的希望，永远没有机会做敌人。
“可是，她既然对这人有情，又何必作这么复杂一通戏？还白白耗费一个归元金树果，她到底知道不知道，这一个果子有多大效用？？！”罗皇显然还是对归元金树果耿耿于怀，在他看来，以连枝的本事，和君寒砚远走高飞就是了，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做一出戏。
然而寐姬听了他的话，却是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罗罗啊罗罗，所以我说你不懂。”她在他的龟背壳上画着圈圈：“连枝和季常青，固然作风不太一样，但是他们两个，都是有着极强使命感的人类。”
罗皇眯着绿豆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说，他们，是不会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的。”寐姬嘴角弯道，“所以，拿住他们的软肋，也很简单。”
罗皇不满冷哼：“你说那丫头我姑且信，你要说季常青那个混账有使命感？还不允许生灵涂炭？呵，你忘了他之前操控的那些事了？”
寐姬摇摇头，脑袋前所未有地清醒，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过去朦胧的那个人：“他有的。不然，你以为他这般大费周章地几边跑，几边搅合，只是为了开心？他不过是，在多数和少数之间，选择了放弃少数。他一向是那种，认定了目标，就舍得弃子的类型。”
罗皇听见寐姬说起那个人就脑仁疼，奈何现在的手脚根本伸不到太阳穴，只能任脑袋一突一突地跳。
“而且，连枝和君寒砚之间的情仇，是无法用语言，一笔勾销的。罗罗，你恐怕不会懂，即便连枝可能并未怨恨君寒砚，但是他们之间，永远存在一条需要填平的鸿沟，一个干干净净的了结。否则，日长夜久，留在彼此心中的，依然是刺痛。”
罗皇又是一声冷哼。
这种感情，他是真的不懂。
但他不能承认，一旦承认，他和寐姬之间，才更像有一条需要填平的鸿沟。
“而且，我相信，对于连枝这样的人来说，哪怕她再深爱着君寒砚，在她眼里，君寒砚依然是……有罪的。”
罗皇一愣，他隐隐似有触动：“所以她这是在惩罚他？”
寐姬失笑。
她家的罗皇，有时候看着无比睿智而锋利，有时候，又是这样直头直脑的不拐弯。
“她哪里是惩罚他啊！她分明是……替他赎罪啊！”
如果不是归元金树果，那一场战役，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殒命，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无辜之人流血牺牲，她一点也不怀疑……这些都是季常青选好的弃子。
而他之所以不得不弃，也是因为他了解君寒砚。
君寒砚不会轻易被那点现实打击垮。他一定不会轻易放手连枝！
那么，隔阂这两人，摧毁他和她的意志，就只有血的代价。
可惜，连枝交出了另外的答卷。
“你啊，大概没注意外边传来的消息吧？我们的云瑶公主，这段时间内都做了点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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