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,一场生死之战,一场劫后余生,无论她还是否记仇,他又是否无怨,他们之间的鸿沟,便在这半年的沉寂之后嵌下了。
摆脱那初见的失望与动摇,君寒砚自己都隐约觉得,那抹倩影,好像离自己更远了。
坐在轿撵之上,被万人敬仰拥戴的女子,高贵而庄重的衣袍妆容,神情却带着淡淡的睥睨疏离。
很美,拥有致命的吸引力,却仿佛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女子。
她曾说,一袭雍容华贵,盛装艳抹的她哪怕再美,那并非真正的她。
真正的她,只是素颜清秀,一袭英姿飒爽,执剑与他相对的她。
她曾说,她不愿捆缚于任何牢笼,哪怕牢笼以爱为名,哪怕拔翅生羽,也要翱翔天际。
可是如今的他,不仅颠覆了他所有的想象,也颠覆了她过去自己的向往。
君寒砚没有和任何人说,他初初醒来时,游荡到双卢镇,听到那么多有关于连枝的传奇故事,看到她的事迹桩桩件件都被改编成戏曲故事,受到那么多百姓热烈的拥戴,即使他早知她的与众不同,这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那一刻填满胸中的惊慌,差点把他刚塑成的人形打回原状前功尽弃。
他不相信半年能将一个女子改变至此,而在后来逐渐了解有关于南瑶曾经那位传奇小公主的过去,他才明白,他一直不曾真正了解她。
也难怪,过去如此情深意切,他却无时不刻甩脱不掉那种隐隐的恐慌,好像随时会失去会抓空的不安。到后来,两人愈加亲密,可他越来越看得清,彼此之间那条解释不清的鸿沟的存在。
直到她的身份赤l裸l裸暴露在他面前。
直到如今的她再无保留地绽放出自己全部的光芒。
君寒砚很纠结。
再失望,再恐慌,却又忍不住隐隐地自豪,他喜欢上的女子,他痴缠爱恋的女子,远比他以为的更加优秀,更加光华四射。
可这份光华愈发炽烈,他脑海中就不时回荡起季常青曾经说过的那句话――如今的你,抓不住她。
公主的轿撵渐渐走远,人们终于打破平静,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,彼此兴奋地交流着。
即便君寒砚已经踩在了人家的门槛上,视线也渐渐被人群挡住,哪怕视力逆天,也再看不到那抹远去的身影。
“诶?这谁家的熊孩子,怎么能踩我家的门槛?”
身边响起了叫骂声,有人怒气冲冲朝他走来。
他轻捏了一下拳,身形便化作一团淡墨,消失在原地。
骂骂咧咧从人群中好不容易挤过来的主人家这时哪里还找的见人影,只困惑地挠了挠头,此时人多又杂,也只当小孩子趁乱逃跑了。
喧闹的街道上,谁也不会注意道,一道淡淡的水痕扭曲了景色,循着公主轿撵消失的方向掠去。
连枝回到县衙毫不拖泥带水地整理了案情,然后迅速果决地下了判决。
三日后菜市口问斩,都不带等到秋后的。
这样的处决无意是十分严厉的了,不过杀人终究是要偿命,徐乔的案子又那么名声败坏,早死早了结众人也就不奇怪了。
而花臣作为徐乔的假证证人本应按同犯论处,事实上,他也确实遭到了严刑拷打,吃了不少皮肉之苦,就在他快要灰心丧气之时,却又被无端放了出去。
“牢头大哥,究竟是怎么回事?怎么忽然又放了我?是徐大哥洗脱罪名了吗?”
牢头并不待见这里进出的任何人,听他问话只嗤笑一声:“那个徐乔?在吃断头饭呢,明天就送他上路了!”
“什么?!”花臣一惊,立刻反应过来徐乔的罪名恐怕没有洗脱,事实上,铁证如山,若不是他作为人证,徐乔的案子真的没有什么好迟疑的。
“可是,徐大哥罪名没有洗脱怎么会放我出来了呢?”花臣焦急道。
牢头不耐烦:“怎么,还想进去再住住?要不要我再送你回去?”
“我……不是……”
“哪儿那么多屁话!给我赶紧滚!”
“牢头大哥,能不能让我见徐大哥一面?求求你!”
“呵,我看你小子是活腻味了?”一身漆黑肌肉的老头刑具还未放下,挥手就要朝花臣砸来。
花臣反应快,连忙一个撤步,躲了开去。
那牢头见他身手灵活,也没多意外,只黑着脸警告道:“再不滚,老子今天弄不死你,就弄死那个死刑犯!”
这牢头在大狱干了快十几年,有时兼职刑讯逼供,有时甚至兼职刽子手,心理已经不太正常,花臣是见识过的,他说出这番话来,他当真不敢再招惹,只能憋着满肚子焦急先离开大牢。
夜色沉沉,寂静无声,他脑中全是焦虑无助,却也渐渐开始思考。
徐乔被认定了杀人凶手,被判斩首,那他理当是同犯,按南瑶律法判刑不清,绝不可能就这样放出来。
难道有什么人救了他?
等等……难道是连枝?
他不敢这么想,可是无法不这么想,左家全是想他和徐乔死的人,他根本想不到有第二个人可能救他出大牢。
如果是连枝下命放了他的……
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……其实还是有几分情谊的?
他原本心丧若死,此刻血液仿佛又重新在身体里沸腾起来。
如今能救徐大哥的只有连枝了!
哪怕她对他还有一分情谊,他就还有希望!
只要让连枝相信他!相信他能够证明徐大哥的清白!
他没有时间犹豫,直奔连枝的住处。
连枝此刻住在县衙后府,县令收拾了一间最好的厢房给她,自然也有官兵把守。
虽然公主殿下的能力无人不知,但是兹事体大,县令这辈子都没有接待过更加尊贵的客人,根本不敢掉以轻心,把府里最好的兵都给公主调去看门守夜了。
花臣深更半夜自然不可能敲门造访,他轻功上了衙门后府的屋檐,一路悄声前行,竟然也未曾惊动县令派来的官兵,就找到了连枝的住所。
当然,县令可能做梦也没想到,他派的人不但没起用尝,反而给入侵者指了条明路。
毕竟,这里需要守卫的,除了公主殿下也没有其他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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