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臣心中不是没有纠结的,他甚至脑中回想起他们初识的那个夜晚,他静静守在她的屋顶外,她双目失明却第一时间就能辨别出他身怀轻功,哪怕那时根本只是三脚猫的轻功……
现在的她……更加不会意识不到他的气息吧?她会如何呢?会让人把他重新抓起来吗?会再一次对他失望吗?
心头慢慢溢满了苦涩,他却觉得无路可退。
屋内灯火分明,连枝没有收敛气息,所以她不可忽视的存在感也让花臣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位置。
她……还没有睡。
虽然不是公堂上的盛装,也端端正正地穿着常服。
茶壶里的茶是新泡的,袅袅地升腾着青烟。
抿一口茶,阖上杯盖,放下茶杯,她道:“不进来?”
屋内没有其他人,她斜眼飞挑,望向他所在的方向,他明知逃不过她的洞察,却仍是心头一跳。
她在等他?
窗户没有贮上,他无声入屋,步伐比曾经的自己轻盈太多。
“来叙旧,还是给徐乔求情?”
她的表情比初见时更冷漠,说起叙旧时,却分明没有一点旧交之情。
花臣暗暗捏了捏拳,走上前,扑通一声就在她面前跪下了。
“公主……殿下。”他咬着牙,喉头却只滚出这么四个字。
“看来不是叙旧了。”连枝偏过头不再看他,一手揭着杯盖磕磕碰碰地敲着,幽幽道,“求情的话就不必了,大局已定,明日午时一切就会尘埃落定。”
花臣顿时慌了,急忙抬头道:“可是连……公主殿下,徐乔大哥真的是被冤枉的,我可以拿身家性命担保,我说的话句句都是实话,那日他真的是在和我一同喝酒,绝不可能分身去杀人啊!”
“人证物证俱全,你还要徒劳挣扎?”
花臣重重磕头道:“我知道,公主殿下,我知道,整个事件根本就是冲徐乔大哥来的,对方精心策划了这场阴谋陷害,环环相扣,我们根本辩无可辩……可是,连枝,我说的都是真话!你不相信我吗?如果徐乔大哥就这么死了,就等于放过了真凶,真相也会永远被埋葬!连枝……我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公主……可是你真的就不怕冤枉的无辜之人吗?我花臣可以在此立下毒誓,你难道一点都不能相信我吗?!”
情急之下,他也顾不得理解,就那么直直望着她,喊着她的名字。
她终于转回头来,看着他,脸上却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似笑非笑。
花臣的心一瞬间有些凉。
连枝真的不相信他,否则她不会是这样的眼神看他,就好像……怜悯一样。
然而她说出的话,却让他冰凉的心惊了一跳。
她说:“我一直都相信你啊。”
“连枝……”
“你从来不是说谎的人,更不可能在人命关天的事上做假证,可那又如何?”
花臣一时有些懵:“徐乔大哥不是真正的凶手,难道就要这样枉死吗……”
连枝看着她,眸中划过一丝轻嘲:“这世上枉死之人这么多,个个都有处伸冤吗?”
“你……连枝,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隐世村全村十几口人家无辜枉死,又去何处伸冤?找何人伸冤?”
花臣猛然一震,眸中划过一丝伤痛。
那是他这一辈子内心都无法揭开的疮疤。
起初他以为是魔人所为,而知道连枝和魔人为伍的时候,他觉得天都塌了。
然而那次与连枝在龙香山一战之后,秦欢重伤险死,再之后,因为失去溯魂笛,秦老爹终于扛不住灵魂的完全崩溃,沦为走尸。
在一次失控事故中,秦欢终于亲手结束了他的性命。
那一日,她不曾流泪,甚至看不出动容,只是和他讲起了很久以前,隐世村和化惜梦的种种渊源。
说实话,不可谓不打击。
他一直以为魔人为天下祸乱,却从不知,隐世村,一直是在所谓魔人的庇护下生存的。
村中守护阵法,秦欢还有溯魂笛……
甚至他的父母邻里乡亲,多是和化惜梦有着救命的恩情……
那种颠覆感,以为邪恶,却受人庇荫,他至今形容不清楚。
他也因此怀疑,花了那么多功夫保护的村庄,真的是魔人们下的杀人吗?
秦欢没有给他答案就消失了,走的无声无息,招呼也不打一声,正如他带着连枝离开的那个晚上。
只是在临走前一夜,她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她说,花臣,从过去到现在,你可曾有一分一秒,对我动过心?
他没能答上来。
即便曾经有过相依相持的友谊,即便不是没有心生过好感,在连枝出现以后,他所有的一切,便不再有余地。
哪怕是连枝坠入魔道。
哪怕是连枝和他身份悬殊。
心……是无法欺骗的。
秦欢说,如果是这样,你便自己去寻找答案吧。
他不知道秦欢是否知道屠杀隐世村的真正凶手,只是如今想起来,那一夜秦欢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,竟和连枝有几分相像。
唯一不同的是,那份怜悯,好像是给他的,又好像是给她自己的。
有时候,女人的心思,他真的解不透。
秦欢离开后他也曾派人去寻过,可没有了一身牵绊,她走的那样干净利落,天下之大,他真的不知还能去何处寻她。
他也暗中查过隐世村的事情,可痕迹早就被天魔门一次又一次地清理过,再找不到蛛丝马迹。
后来接连又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情,这件事便慢慢地埋进了心底,变成了一个疮疤,不曾真正遗忘,却也不再提起。
可如今三番两次被提起,他心头隐隐有一种不祥预感,就好像潜伏了叙旧的脓瘤,终于要发作起来。
“这……跟隐世村,有什么关系?”
连枝从雕花的木椅上站起来,走过他身边,他侧眼望去,却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表情。
“花臣,你到现在,都没有想过,当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左式门人,为什么会跟你一个籍籍无名的臭小子书信来往?”她冷笑一声,“你至今觉得,那只是一个巧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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