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瞧这人如此颓丧地挡在自己屋门口，也没法视而不见，她只得道：“若是公主殿下带走了令妹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。起码以公主殿下之能，定能护得她周全。”
许氏是不清楚花苗身上发生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的，但是花臣不可能欺瞒自己。
让他备受打击的，并不是和花苗分开，而是连枝甚至没有支会他一声，就擅自带走了花苗，如今自己也一走了之，只言片语都不曾留给他。
这是真的……完全不再信任他了。
他相信连枝会尽力保护好花苗，花苗跟着她，其实比跟在自己身边还令他放心，只说她那一身伤，若没有连枝和她的人来治疗，他自己恐怕只能束手无策，即便请上自己所知最好的大夫，也不一定能确保医治好花苗。
可也正是这一点，让他心头更觉讽刺疼痛。
他自己的妹妹，他却无力保全，受歹人蒙蔽那么多年，还要依靠别人的力量来拯救自己的妹妹……
他花臣，何其无能！
“这一次你在堂上说的那些话……都是连枝教你的吧？”花臣忽然问。
许氏顿了顿，点头道：“是。”
她能感觉到，公主殿下和花臣的关系并不一般。
且不说公主大老远地奔来途门解救花臣的妹妹，花臣也这般习惯性地称呼其名，就说徐乔被设计致死的事，花臣作为其心腹，三番几次在堂上为其作证，却被毫发无伤地放出来，可见公主殿下对他何其宽容。
“为什么……要做到那般地步？”花臣不禁问，他从前为关注过这个二少后院的妾侍，但此次堂上惊心动魄的庭审过程，让他对她记忆犹新。
当时不明真相的时候，他觉得匪夷所思，如今知道了真相，看到她真实却淡然的面容，更是心生困惑。
许氏没明白，刚才还那么心急火燎的人怎么就把问题跳到自己身上来了。
而且还是这么尖锐的话题。
她眼神淡淡看过去，花臣一惊，忽然道：“我的是意思是，徐……乔为人我很清楚……他不是那种会美色误事的那种人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许氏点点头。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想到得到什么，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？”
花臣眉心有些纠结。
“是……连枝……公主殿下让你做到这个地步的吗？”
许氏心中有些意会了，其实那位公主殿下在这个花臣心中有着极高极美的地位吧？
这样显得有些龌龊的手段，令他难以消化？
可事实是，公主殿下从和她谈话的一开始，就清清楚楚地道明了，她想要什么都可以，但一旦去按她说的去做，她很有可能身败名裂。
她想要徐乔的死无所转还，因此她早就给某个人的牺牲准备好了筹码，这个人可以是她，也可以是别人。
在她眼里，那位公主殿下绝不是什么单纯良善之辈，却也并非明明白白的恶人。
她是真正的上位者，生杀予夺，弱肉强食，只凭她心意，无所谓对错。
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，不需要你来怜悯。”许氏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客气了，“而且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，以后也会过上我想要的生活。在我看来，你还要比我凄惨一点，不是吗？”
“呵，对，你说的也是。起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而我……一直以来都做了什么啊……”
花臣笑声讽刺，眼中却泛起了泪光，许氏也没想到面对冷嘲热讽他不但没反击，反而这副模样，一时有些烦躁。
“你一个大男人，能不能不要在别人的门槛上哭哭啼啼？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就算伤心能不能找个角落里猫起来哭？”
花臣被刺得心中痛极，这话无异于在讽刺他懦弱，无能，愚蠢，而这些也是他不久前才意识到的。
想到自己给自己最心爱的妹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，给连枝带去了多少失望和难过，心就痛得无法遏制，仿佛快要窒息。
许氏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骂，非但没把人眼泪骂回去，反而把老大一个汉子骂得弯了腰，虾米一样蜷缩在门角，捂着脸哭得快要抽搐过去，一时又是无语又是无措。
“算了！”她恨恨道，“也不是我的屋子，给你给你，我去别的地呆着！”
许氏离开连枝的屋子没多久，就有黑衣人忽然冒出来，然后告诉她，左二少已经离开，她随时可以离去，会有人一路暗中护送她，不必担心安危。
这一点，她也是比较讶异的。
途门事已了，她的利用价值也到此为止，但是公主殿下却信守诺言，将她的后路安排得十分妥当。
她见识过这些黑衣人的身手，丝毫不怀疑，要是左二少之流找上门来寻仇，会有什么下场。
她本该就此义无反顾离去，奔向她期望太久而不得，一度已经当作奢望的自由。
然而她走了几步，却又顿了下来，皱着眉头转了方向，鬼使神差地又返回了连枝庭院。
那一天，她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个哭得隐忍又崩溃的男人，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她自己是一个非常果决而理智的女人，从这一次的事情上也可以看得出她对待自己也是多少狠辣。
其实她并不太理解作为一个男人，为什么要这般狼狈懦弱，哭能解决问题的话，这个世道活的未免也太容易了。
花臣诧异她视名节无物，却不知道她在成为左二少的妾侍之前又曾遭遇多少磨难和不堪。
因为一场交易失去自由，摆脱厄难，如今又因为一场交易重获自由，她知道她的筹码不多，所以她拼命抓住了生命中每一个降临的机会。
她欣赏自己这种近乎冷漠的勇敢。
许是忆往昔忆出了神，什么时候天近黑了她也没有意识到，直到那个男人缓慢地起了身，回转头，视线再一次和她撞在一起，她才回过神来。
“你还没有走？”
他显然已经平复了情绪，有些讶异，还有一些……
不知道是不是暗线昏暗的错觉，许氏总是觉得，就这么小半会儿的时间，这个男人的神情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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