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都听到了,刚才,你说的话。”顾卿辞艰难道。
季常青似乎知道他心中波涛汹涌,难以自持,相当体贴地替他补完了话;“嗯,没错。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即便已经听到过一边,顾卿辞仍然如遭雷击,想到连枝来时说的话――你也是跟我那个好哥哥一样,敌人在哪里也看不清啊――原来,真正一心想要颠覆皇权,从许久许久以前就开始蓄谋这一切的人,竟是自己身边最好的兄弟发小吗?
无数的事情终于在脑中练成一线,即便他再不愿相信,却无情地一点一点撕开了真相。
有些事,连枝不在朝廷,或许不知道,但他一直在季常青身边,他却很清楚。
当年惊仙派围剿化惜梦一战,是他向先帝透露了方子越的存在,也是他诱骗方子越引出了化惜梦,当然,是借了当今陛下夏贤的口……虽然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,但是因此,他获得了夏贤的信任,也因此,得到了夏贤替顾家翻案的承诺。
而当那一役失败告终,先帝陨落,这之后,他助新帝即位,期间,他还做了很多很多让人看不明白的事。
有好几次,他从他那处无意得到了连枝的消息,发现他一直在追查小公主的下落,可每每查到,却并不让他去救,他执意要去,却被他设计百般阻挠,终是错过许多次。
而最后他却亲自出马……
那些想不通的许多事,此刻和他的坦言结合起来,都能想明白了。
他真的不知道,原来除了他顾卿辞,他季常青竟然高看连枝到如此地步,甚至不惜用那些可怕的手段,去造就,去历练,去布下天罗地网,将所有人一网打尽。
顾卿辞的头脑从未有今日这般清晰,仿佛看到了这个兄弟的真面目――一只蛰伏倒立的蜘蛛,盘坐在自己织满的网上。
究竟…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?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对这个天下,对陛下,抱了如此深的恶意?
和他……有关吗?
“常青……当年顾家覆灭,父母亲人遭难,我不是没有怨过……可是这一切,和陛下无关啊……”他艰难道,“先帝已经死了,且去得毫无体面……也算是……报应了吧。”
季常青微微一笑,看着他,道:“不容易了,听你这个大忠臣嘴里,能说出对先帝这么大逆不道的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也只能这样了。估计你不但对皇室没有怨恨,还对夏贤感恩戴德吧?”
“常青……”
“可是,你知道顾家翻案,你重获自由,是我用多大代价换来的吗?”
“我……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……”季常青看着空中莫须有的一点,眼神游离,“那可是用十万兵将的性命换来的。”
顾卿辞狠狠一阵,胸口差点喘不过起来。
季常青说得没错,虽然他愿意只能想围剿化惜梦,拿化惜梦一命来换他的安全,可最终,那件事的结果,却是一朝之间,十万兵将变走尸……
他从未想过,这长旷世的灾难,他竟难辞其咎。
若早知道……早知道……他是不是当初就应该随着父亲母亲而去,不该苟活于这个世上?
季常青眼看着他眼中生无可恋的神色,抽回深思,无奈道:“其实你也不用觉得那些是你的锅,这世间因果纠缠复杂,但从来没有无音之果,先帝既然决意陷害忠良,就该料到其后恶果。只是,顾卿辞,再如何有恩,难道不是我和连枝对你有恩?还是说,你也和你那愚忠的爹一样,皇权给你一点恩惠,你就感激涕零,做牛做马,兄弟替你拼命,也及不上一声令下?”
季常青眼神犀利,看过来的时候几乎刺穿顾卿辞的心脏。
他话中有话,说得是当年顾家出事之前,蒋家和朱家出事,都是顾家领命办事。
同襟之谊,性命之交。却在皇权一声令下,别无他法。
当时的顾家也万万没有想到,顺从如顾家,也有一天会遭受同样的下场。
“常青……为什么……难道就只有这一条路吗?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?”
季常青无动于衷:“你有没有问过先帝,为什么惊仙派一定要灭?为什么顾家一定要死?为什么连枝一定要被关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没问过他,为什么要来问我?”
他的眼神出离淡漠: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,不过都是因果。”
顾卿辞,腿一软,坐到在地上,一手按着额头,将痛苦的表情掩在了掌心。
季常青却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他的声音如蛊惑一般:“顾卿辞,你会怎么办?会站在连枝的对立面,帮着皇室,扫清我们这些叛乱分子么?”
“常青……你,这是在逼我。”
季常青微微一笑,没有笑出声:“其实我知道,你也看不上当今陛下。那个人,为了一己私欲,太容易听信谗言,好几次,他若听你劝诫,事情也不至于这么快发展到这般地步……”
“他到底是当今陛下……”
“他死了就不是了。”
顾卿辞猛地抬头,睁大眼眸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当然,你不用急着下决定,反正事情发展到如今,我们亲爱的陛下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小公主殿下的了,我就想问问,到时候,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连枝去死?”
“季常青,你!”饶是好脾气如顾卿辞,也忍不住怒了,一把揪起季常青破烂的衣襟。
他瘦骨嶙峋,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,整个人被压倒在墙上,可却仍是漾着波澜不惊的微笑。
“枉费小公主殿下当年对你这么另眼相待,说真的,若是我,积攒实力,眼睁睁看着你和顾家一起被害死,大不了以后再替你报仇,每天清明给你烧点纸钱,就是我尽最大的力了,何必搭上自己的一生?”
“连枝……”这话生生戳到了顾卿辞的痛点,他眼中迷茫,一时失神。
“呵,就这么难做决定?”季常青嗤笑一声,有些不耐烦了,“再告诉你一件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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