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古阿婆的传话,林四郎匆匆赶来。
“阿嫂,你没事吧?”他冲进院子。
看到满院的狼藉,以及蓬头污面的母子二人,林四郎呆呆地愣在那儿,心里难受极了。
他掐紧了双拳,咬着后槽牙说:“阿嫂,是我的错,都是我的错。”
他低垂着头,像是一个罪人,几乎不敢看陈素的脸。
这张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,扎着他的心,无数的刺同时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。
“我这就回去休了她。”他低声说。
陈素和初一在水缸旁洗脸,她背对着林四郎,轻声说:“你走吧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行了。”
“阿嫂,”林四郎上前迈了一步,“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,我把东苑收拾出来了,你跟初一……”
“我不会跟你回去。”陈素斩钉截铁打断了他的话,冷冷地说:“我跟初一的家就在这儿,我哪里都不会去,四叔,你这样,不是在帮我。”
你这样不是在帮我。
是在害我。
这是一种无形的加害。
你可知女人的嫉妒心,有多可怕。
“她这样放肆。”林四郎压低嗓子说:“让我怎么能装作没事?明知道你被打了,受了这样大的委屈,我怎能……如果三郎还在,他也不会看着你们娘俩被人欺负,熟视无睹。”
“可他已经不在了。”陈素说:“这是我的生活!我的生活,不该跟你牵扯上一点关系,我也不愿跟你们家扯上关系,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我的小日子,至于我的日子过得好还是坏,跟你没关系,先前我头脑不清醒,受了你的诸多照料,我在这里谢谢你,你的恩情,我记着,日后会还的。”
“阿嫂……”林四郎清瘦的身躯颤抖着,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陈素转过身,直面着他:“你要是真的为了我们好,就什么都别管,什么都别做。”
林四郎抬起头,看着她,脸虽肿得不成样子,但双眸还是那样亮。
“这是你所希望的么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陈素点头,“不要给我跟初一添麻烦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四郎快步离开,气都堵在胸腔里,走了很远,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今天的天是这样灰,今天的风里有瘴气,他快要憋屈死了。
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回到宅子里,也是大片大片的乌烟瘴气。
满屋的婢女和奴仆,都忙进忙出,房间里传出惨厉的哀嚎声。
林四郎在门前站了站。
“你要是真的为了我们好,就什么都别管,什么都别做。”
“这是你所希望的么?”
“是。”
阿嫂的声音,在耳边回旋着。
他终于鼓起勇气,踏进了满是血腥味的寝屋。
他沉默着,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就要出门。
屏风后的床榻上,躺着那个让人厌恶的女人。
秦阿然听到动静,气若游丝问:“四郎,你回来了?是你吗?你来看看我呀,我被那傻子欺负惨了……”
林四郎背好了包袱,站在屏风前,冷冷地说:“你这等蛇蝎心肠的女人,我不愿再看。往后,若是再让我听到你去阿嫂的院子里撒泼,我就直接给你写休书,让你娘家的人接你回去,秦阿然,你记住了。”
他走了。
屋里的婢女都没料到,小郎君竟然撇下这样一句话,就走了,小郎君头也不回。
秦阿然把头埋进锦被里,哭了个昏天黑地。
一封休书将她吓住了。
她根本没想到,事情竟然这样严重。
她只是想闹一闹,吓住那个傻子,把初一送给不能生养的兄嫂。
一定比跟着陈傻子要好得多。
她没那么坏,也不是蛇蝎心肠。
自己不过是打了她几个巴掌,却搭上了一条腿,还被丈夫嫌弃到这样的境地。
“娘子,您别哭了,郎中来了,郎中来看过就不疼了。”婢女劝道。
“我是这儿疼,这儿疼啊!”秦阿然敲击着心口,难过得几乎要晕厥。
……
夏日的午后很安静。
陈素抱着初一在竹席上坐着,拿着小蒲扇一下一下地扇风。
早上的闹剧,跟着穿堂风散了,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母子二人扣上了院门,躲在屋里舔伤口。
那条立下汗马功劳的狗儿,吃得肚皮滚圆,缩在廊下休息。
陈素轻声说:“初一,这次多亏了狗儿,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狗就是狗喽。”初一眯着眼睛,枕在陈素的腿上,“狗儿还要什么名字啊……”
“他是我们的家人,难道都不配有姓名么?”陈素摸着儿子的脸颊,温柔地说:“你给他起个名字。”
“就叫……”初一犯了难:“林狗儿?”
“这叫什么名字。”陈素乐了,一咧嘴笑脸又疼,很是狼狈。
初一翘着腿,小小的脚指头一下一下的动着:“那……娘亲给起一个。”
“依我看,这狗儿刚才那么拼命。”陈素想了想,“就叫三郎吧。”
初一猛地睁开眼,皱着小鼻子,说:“三郎是阿爹,往后阿爹回来,那该怎么办?”
“啊……”陈素都快忘了,自家的男人叫三郎,她都没往那上面想。
她心生出恶趣味来,眼珠转了一圈,说:“等你阿爹回来,再给它改名字喽,从现在开始,这狗儿就叫三郎了,你同意吗?”
初一想了想,点头说:“同意!就当是阿爹还在,鬼婆娘说了,人的魂啊,喊着喊着就回来了,多叫叫,说不定阿爹也就回来了。”
“三郎?”陈素摸了摸身侧的大狗,轻声唤道。
那狗儿也似乎听懂了人话,抬起头,舔了她的手背。
“三郎?”初一也跟着喊了一声。
狗儿听到了,从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他喜欢这个名字。”初一笑着说。
各种各样的三郎,在院里此起彼伏。
半晌之后,初一才意识到:“娘亲?”
“嗯?”
“把狗儿当作爹爹,是不是不太好。”
“狗儿就是狗儿,谁让你把它当作爹爹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午后的风暖暖地吹在身上,陈素累得眯了过去。
她心想:恐怕那位不知是死是活的林三郎,还不如狗狗可靠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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