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你们需要一个男人。”
男人笃定地说着,看着陈素:“今日被狗咬伤的女人,会轻易放过你么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陈素说。
“我每天吃一顿饭便可。”男人说。
“我管你吃几顿,一顿也没有!”
“我可以教你的儿子读书认字。”
“我谢谢你,我用不着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干活。”男人咬着牙,像是做出了重大的牺牲般,低声说:“你让我做的,只要不违背天理人伦,我都可以给你做。”
陈素被他看得脸红。
还好顶着猪头脸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谁要你干什么了。”陈素气得咬牙低吼:“你以为你是谁啊?”
两人近距离地瞪着对方,都不肯让步。
“娘亲,你在做什么呢?那人是谁?”
初一的声音就在身后。
陈素惊出了一身冷汗,赶紧甩开男人的手,站直了身子,看着廊下的儿子。
初一手里举着烛台,一手揉着眼睛,半梦半醒,意识还不太清醒。
陈素支支吾吾说:“额,我这个,娘亲这个,这个是……”
妈的,到成了我是做贼心虚的那个了。
她侧头看看,男人还是那么淡定,处变不惊的样子。
陈素指着他的脸,义愤填膺地对着儿子说:“初一,这个就是偷吃咱家吃食的贼!终于被娘亲抓到啦!”
初一握着烛台,一步步地走过来,看着那男人:“娘亲,他为什么要偷吃?是因为饿急了么?他的家人呢?他是一个人么?他没有娘亲给他做饭吗?”
这些简单的问题,陈素都答不上来。
刚才只顾着跟这个奇怪的男人胡搅蛮缠,这些关键的信息,竟然一样也没有问。
“小郎君说得没错,我饿极了,加上你娘亲做的饭菜太香,所以才偷吃了你家的吃食,很抱歉。”男人淡淡地回答。
初一走近一些,举着烛火照他的脸:“你叫什么?也是这村子里的人么?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呀。”
“我不是这里的人,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那里的人,叫什么名字也忘了,以前的事,都忘得一干二净,从山崖滚落之后,就到了你家的牲口棚,暂住了几日,没想过要偷吃食,只觉得饿死便罢了。”
男人垂下了眼帘,那笔直的睫毛,在他的下眼睑上投下一些阴影,增添了几分落寞。
“娘亲,他的身世很凄惨呀。”初一抬起小脸,看着陈素,“他跟娘亲一样,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骗人的吧……”陈素默默道。
借着烛火,陈素打量着男人身上的衣衫。
是很破旧的普通布衣,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,看起来倒像是猎户的衣着。
会不会是猎户打猎,遇到猛兽,滚落山崖?
“娘亲,你不是教过我,做人要存善念,要做好事么。”初一说:“我们把他赶走了,他就没有地方可去了,他就要饿死了……”
“话是如此,可……”陈素有些不知所措,也不知怎么跟初一解释。
自己的身份处境都很特殊,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半大的拖油瓶,怎么能在家里藏个男人呢?
“娘亲……”初一拖着她的手,眼里闪烁着善良的光芒,“让他在我们家住下吧,直到他想起自己的家在哪儿,好不好?”
“万一他是坏人呢?”陈素说:“初一,这世上人心难辨,你以为自己救的是小绵羊,殊不知是披着羊皮的狼呢?”
“你是绵羊,还是狼?”初一歪过头,看着男人的脸,抿着双唇,坚定道:“大男人,要说实话!”
男人向陈素,爽快地答:“当然是羊。”
“你留在我们家,会害我跟娘亲么?”初一问。
“当然不会,在下必定尽力保护娘子和小郎君,不让人欺负你们。”男人朗声说。
“那好吧,你可以暂且住下。”
陈素恨不得把初一的嘴捂上。
这个笨小孩。
糊里糊涂就把不明身份的人留下了。
男人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,朝着陈素作揖,恭恭敬敬地说:“我知道娘子在顾虑什么,其实,你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,秉明了里正,在手实上写上我的奴籍,我就是你家的奴仆,旁人便不会再说什么闲话了。”
“说得比唱的好听,合适的时机,什么合适的时机?”
“快了。”男人修长的手指指上天,“时日差不多了。”
他的俊脸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,似乎是在担忧什么。
“在加入奴籍之前,你不许在人前露面,也不能让人发现你的存在,你能做到么?”陈素问。
“能。”男人点头。
这些天,他一直都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,隐藏对他而言,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“你一天只吃一顿饭,还得干活!”陈素眯着眼看他,摆出了一副剥削地主的凶相,“这是你自己说的啊!”
“嗯。”男人重重地点头。
“那……”陈素深吐一口气,无奈道:“好吧,你可以留下来。”
初一抱紧了陈素的大腿:“娘亲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”
陈素把儿子抱起来,指着厢房,冷冷地说:“吃完了厨房里的剩饭,你就到厢房睡吧,牲口棚子都坏了,不能住人了。”
初一趴在陈素的肩头,对男人眨眼,笑得灿烂。
“对了。”陈素转过身来,盯着男人:“以后我叫你什么?”
“随娘子的意。”
“什么叫随我的意,你连名字也不记得了?我叫你阿呆,你也同意么?”
“只要娘子喜欢。”
“臭不要脸!”谁喜欢你了。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阿呆在陈素家里扎了根。
身份么,是男奴。
可陈素并没有享受到小地主婆的特权。
她觉得自己亏大了。
其实,这个家里并没有什么重活干。
阿呆嘛,也出奇的懒,安排给他的活计,无非就是夜里去挑水,天没亮劈柴,他总是干得不好。
除了长得好看,就只知道吃吃吃吃!
“我算是白养了你这个吃货!”
陈素把碗筷重重地放在男人面前,白了他一眼。
这个臭男人住下的第三天,就开始从一餐增加为两餐,他还总是对餐食抱怨,挑三拣四,挑肥拣瘦,让陈素很是不爽。
最最让人不爽的是,这家伙的舌头不知是什么做的,堪比那些毒辣的米其林评审员,对菜品的点评,总是辛辣中肯,一针见血。
“娘亲,阿呆不是痴货!”初一认真地说:“阿呆很聪明,他能认字呢,昨天夜里,他教我写了我的名字,娘亲,你看,我会写‘林’字了。”
初一用圆滚滚的手指头,沾了些茶水,在桌面上方方正正地写了一个“林”,扬起小脸,期待着娘亲的夸赞。
“我还会写初一的一呢。”陈素哼了一声,瞟向阿呆。
“娘子自然是聪慧的。”阿呆平静地看着陈素一眼,目光凝聚在眼前的饭食上,眉头渐渐皱起。
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