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关上之后,初一再也绷不住了,他抱紧了陈素的双腿,把脸埋进裙摆里。
“娘亲,你不要跟着他们去!”他的声音软软的,却像是一把钝锯,横在陈素心头,来回拉扯。
初一年纪虽不大,但却过早地体会了人情冷暖,看清了人世的艰难。
他能感受到,事情不好了,门外那些贼婆子,贱娘们是要联起手来,将娘亲给整死了。
“你不能去……”
不管陈素怎么哄他,他就是不肯放开手。
恨不得这样抱着娘亲,一直到老。
“你走了,我就再也没娘亲了。”初一不比平时,声音小小的,嗓子也哑着,身上却藏着一股牛劲。
陈素忍着脚踝的胀痛,蹲下来,摸着他的脸颊:“初一,你是好孩子,不耍脾气好不好,你听娘亲说……”
初一这才抬起小鹿般的眼眸,扁着小嘴,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娘亲腿脚不好,你要帮帮娘亲,这样才能快些吃上朝食。”陈素弹了一下他的小肚皮:“你不饿么?”
“不要做了,初一不要吃了。”初一语无伦次道:“最后一顿了,不要吃了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陈素扑哧一笑:“谁告诉你,这是最后一顿?”
“里正翁翁是个大奸人,他不会帮着娘亲的。”初一吸了吸鼻头,眼泪又流下来,“这村子里,全是坏人,没有人会帮着娘亲。”
“娘亲不用人帮。”陈素说:“娘亲没有害毛蛋,没有害人,你都知道的不是么?天地自有公道在啊,我们没错,为什么要害怕审判呢,对不对?”
“可是……”
初一的还未成形的三观,被动摇了。
他还不能想明白,这番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娘亲,你躲到后面的棚子里去吧……”他委屈地说:“像阿呆那样,躲起来,没人能找到你。”
“不行,做人就要活得堂堂正正,无论前路多艰险,无论敌人多强大,都要迎难而上,要去战胜它。”陈素轻轻擦去初一的眼泪:“娘亲不是躲起来的人,初一也不是,不哭了,娘亲答应你,日落一定回家,给你做夕食。”
“真的么?”
“你信不信娘亲?”
“信!”
初一无条件地相信,点头的时候,珍珠般的泪珠,重重地砸向大地。
“走吧,昨夜说了要给做你们做冷淘吃。”
陈素牵着初一的手,借助着拐杖,站直了身子。
她转头看着门窗紧闭的厢房。
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这个阿呆,还在睡呢。
墙角的柴也没劈,水缸里的水也没打满,一天到晚偷奸耍滑。
这个家伙,总是到吃饭的点儿,才会准时出现。
不管他了。
陈素到了厨房,开始准备做冷淘。
这是一道古菜,陈素也是在古书上见过。
说白了,就是凉面。
炎夏的清晨,迎着暖暖的朝阳,沐浴清风,一碗爽口的凉面,自然是享受。
她把山里采集的槐叶捣碎,挤压出嫩绿的汁水。
新鲜槐叶的植物香气,沁人心脾,陈素把绿汁加进面粉里,做成细细的刀切面。
嫩绿色的面条,丝丝分明,在滚水里散开,植物香气与面香融合在一起,清新的气味伴随着水汽升腾,使人神清气爽。
煮好的面放在凉水中备用,使得面条更富嚼劲,更劲道,接下来准备酱汁和小菜。
为了提鲜,陈素加了一勺老母鸡汤。
白瓷碗中汤色清亮,细面翠绿,各色的小菜切丝儿,摆在面上,中间是炒得香脆的豆粒儿,色香味俱全!
她做了三份,因为门外有人盯着,怕惹出麻烦,便让初一把阿呆的那碗端到他房里去。
母子二人坐在厅里静静地吃面。
微风吹起了廊下悬着的竹帘,时不时有鸟儿落在屋檐上,发出一两声鸟叫。
初一夹起面,放到嘴里,呼噜噜吸着,却吃不出什么滋味。
他眼睛盯着陈素,一刻也不肯移开,生怕再也看不到她了。
吃完了这顿饭,娘亲就要去面对财狼虎豹。
平日里,初一吃饭,总是大口大口,一粒米也不会剩下。
今日他吃得极慢,恨不得时间停住。
“面泡发了就不好吃了。”陈素挑起他额前的碎发,摸着他的脸,“娘亲说了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,你嘴上说相信娘亲,其实心里一点也不信。”
初一大口地吸着面,把嘴巴填得满满的,脸颊鼓起来,口齿不清地说:“我信的。”
他相信娘亲,但不相信这个人吃人的世道。
“刚才揉面的时候,多做了几个干饼。”陈素温柔地说;“午后若是饿了,就拿出来吃。”
“唔。”初一闷头吃面,泪眼落在碗里,面都快成了眼泪水的味。
“你独自在家,千万别忘了喂兔儿,你的两只小兔儿可不能饿死了。”
“唔,知道了。”初一说。
“喂鸡用的谷子,知道放在哪儿么?”
“知道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“娘亲别再说了,”初一扑进了她怀里,大声哭道:“娘亲这样,像是在交代后事……先前歪槐树那儿的张婆子死的时候,就是这样交代她儿媳的!”
陈素愣了愣,笑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舒缓心口的沉闷,扶正了初一的身子,给他梳一个小发髻。
一切都做完了,她走到了寝屋,从笼箱的最底部,翻出了一套男子的衣袍。
这估计是她死去的丈夫的衣衫。
陈素捧着衣衫,来到厢房门前,手已经要推开房门了,猛地缩回来,叩了门。
“谁?”阿呆的声音飘出来,带着一丝慌张。
“我。”陈素压低声说:“昨夜你扛竹子回来……我看你的衣服磨破了,就在肩头那儿,给你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”
“多谢,咳咳……娘子。”阿呆的声音有些不对劲,还夹杂几声干咳。
是不是病了。
陈素说:“我把衣衫放在门外了啊?”
“嗯。”阿呆说:“娘子……”
“什么?”陈素已经转身了,又停住脚步。
“……”阿呆长久的沉默之后,冷冷的声音飘出来:“冷淘……不是这样做的……原来你不会做啊……”
陈素双肩垂下来,这个家伙,真是狗改不了吃屎。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陈素没好气道:“你是大爷啊?不爱吃拉倒!”
阿呆背靠着门坐在地上,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,心想:虽不是冷淘,但很好吃。
陈素拄着拐杖,又走了几步。
阿呆说:“娘子……”
“又干嘛?”陈素问。
阿呆挣扎着,从站了起来,他背靠在门上,一手捂着肩膀处的伤,虚弱地叹着气。
他本想拉开门,严肃地警告这个女人,不要随意跟这些乡野村民走,不要去什么祠堂。
但又怕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色被她看到,被她嘲笑。
“没什么事我走了!”陈素语气软下来:“麻烦你,替我照看些初一,别只顾着偷懒睡觉!”
“……”
“听到了吗?”陈素回过头,看到门上的虚影,知道他就站在那儿。
“娘子放心。”阿呆叹了一声,沉沉地问:“今夜夕食吃什么?”
“吃吃吃!你就知道吃,真是白养你了。”
陈素没再答他,拐杖撑在地上,艰难地走了。
阿呆捏紧了拳头。
娘子,你可一定要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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