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德昌刚走近祠堂,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。
古阿婆的哭喊声震耳欲聋,三里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二傻的尸体,横着放在祠堂前边。
若不是有人反对,她估计会把儿子的尸身抬到里头去。
“里正啊,你可要给我做主啊!”
古阿婆老泪纵横地冲过来,堵住了林德昌的去路。
“你先起开。”林德昌对寡妇,有种莫名的厌恶,特别是长相不佳的老寡妇。
“里正,里正,你看看,我家二傻死得可冤啦。”古阿婆锲而不舍,抓住里正的衣角,不让他走。
“看到啦。”林德昌说:“你先起开!别挡着我的道。”
耽搁的功夫,林家村的族老陆陆续续都来了。
大家都聚在祠堂门前,相互作揖问好。
都是些胡子花白的老头,眼看着都快走不动步了。
几人交头接耳,都在问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林德昌在这些族老面前,有些不安,他觉得脸上无光,怎么说,这陈傻娘也是从他家里赶出去的,现在闹出这样荒唐的事,怎么办才好……
他清咳一声,吼道:“都别杵在门上,都快闪开,让几位族老进去!”
他扶着最靠近自己的一位,轻声说:“三叔公,看着些脚下。”
这位三叔公满脸的褶子,从这些褶子里,溢出嘲笑:“你啊,当年就不该把三郎赶出去,瞧吧,都是你作的孽!”
“是是是,叔公教训的是。”林德昌黑着脸,点头哈腰。
几个老头子进了祠堂,绕过天井,到正堂坐好。
大家都盯着天井正中的陈七娘,看看她是怎么三头六臂,怎么神通广大。
林德昌是里正,自然是在首座。
他让人取出了祖宗家法,一一排列在陈素面前。
“自己选一样吧!”他哼了一声,没好气地斜着眼皮。
又是这个女人,一大早,可真是够了。
全是因为她。
三郎战死沙场,魂魄都不能进林家门,如今四郎也不肯进家门了。
两个儿子,全是被这个女人害惨了。
“选什么?”陈素抬眼,看着林德昌,“我又没罪,为什么要给我上刑?”
“那你说说吧。”林德昌很不耐烦,恨不得陈素立即化成飞灰,彻底消失。
“说什么?”陈素问。
“说说你是怎么回事,你是怎么毒害林五家的毛蛋,怎么克死了二傻!”林德昌有些生气,推开了凭几,拍着身前的矮案:“事到如今,家法你是逃不过去了,休想装疯卖傻。”
“我没有毒害毛蛋,更没有克死二傻。”陈素说:“你让我说什么?里正您是想公报私仇,屈打成招么?”
“哇……”
祠堂里一片哗然。
大家都忙着交头接耳。
几个族老也都转眼看着林德昌。
林德昌觉得脸皮滚烫,太阳穴突突地疼着。
“闭嘴吧,好你个陈七七,你还敢狡辩。”他吼道:“来人!给她上刑!”
“德昌啊,是你让她说,她才说了一句,你怎么就让上刑了呢?”
位于林德昌右手第一位的三叔公,摸着雪白的胡子,冷哼道:“这叫什么?屈打成招么?她是个女人,上了刑,你让她说你祖奶奶是她杀的,估计她也认啦!”
众人哄笑。
几个族老太老了,等人都笑完了,才哈哈笑起来。
林德昌的脸,比鞋底还灰。
他又不敢公然得罪这些老不死的。
他只能把气撒在陈素身上:“我劝你从实招来,别自讨苦吃,在我这儿还好说,你若是拒不认罪,拉到县衙,先打你几十板子,看你的嘴怎么硬!”
“我没有做过的事,让我怎么招?”陈素反问他。
她腰板挺得直,说话掷地有声。
几个族老面色微变,盯着她的脸,有些不敢相信,这是村里有名的傻娘。
“有趣。”三叔公盯着陈素,“这样说来,毒害毛蛋,害死二傻,都是旁人诬陷你的咯?”
“是不是诬陷,林里正和众位族老可以查!”陈素一字一句道:“没有做过的事,我不会认,拉到县衙,哪怕是拉到天子脚下,我也是这句话。”
“有趣,有骨气,跟你家三郎一样有骨气。”三叔公欠身,拍了拍林德昌的肩膀,“瞧瞧,这就是你们家的气节!德昌啊,我可真有些佩服你。”
林德昌真想骂一句佩服你的驴蛋子。
但他必须要忍。
公然对抗族老,他这个里正只怕也不必当了。
“三叔公,您别被她的脸给骗了。”他劝道:“这女人不是什么好货色。”
“哦?”三叔公乐道:“咱们村啊,最早被她的脸给骗了的人,不是你么?”
陈素隐约嗅出了奇怪的滋味。
这个三叔公有些意思啊。
“要我说啊,罪魁祸首,是德昌你啊。”三叔公接着火上添油:“当年要不是你,她还到不了咱们村呢。”
“三叔公……”林德昌面如死灰,只好偷偷摸摸作揖,“您饶了我吧……”
三叔公清咳几声,端起身前的茶碗,咽了一口茶:“我不说了,我看戏。”
陈素见缝插针道:“里正,您问也不问,查也不查,如何断定是我毒害了毛蛋,您这些日子不在村子里,事情的经过,你都清楚吗?”
“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!”林德昌气得肚里翻滚,精瘦的脸颊也鼓了起来,带着血丝的眼珠子突出来,吼道:“你不肯认罪是吧,不肯认罪是吧!那好,咱们就一件一件地审清楚!”
该死的小娘们,今日我林德昌就不信治不了你。
老子年轻的时候,可是在京城做武侯,什么硬骨头都见过。
“您审吧。”陈素目光坚定地看着林德昌。
我看你能审出什么花样来。
“毛蛋暂且不提。”林德昌沉声说:“死者为大,便先从二傻的死开始审你。”
他一拍桌案:“把人带进来!”
古阿婆的哭声,由远到近。
陈素不用转头,都知道是她进来了。
“别嚎了。”林德昌吼:“惊扰了祖宗,你担得起吗?”
他盯着台下的老寡妇,比看到陈素还头疼。
“一个老寡妇告一个小寡妇杀了自己的儿子。”三叔公拍手:“这样的好戏,上别处还真看不到。”
陈素眼珠子一溜,与三叔公对上了。
三叔公却坦然一笑。
他那双眼眸,并不像普通的老人那样浑浊,透出睿智的光芒。
“审吧,咱们这林家村,几十年没有出过命案了。”他抚着胡子:“德昌啊,好好审,也让我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看,京城的武侯都是怎么断案的。”
林德昌知道,这个老不死的顽童就是故意来捣乱的,偏偏还无可奈何。
“古氏,你先说说吧!”他指着古阿婆,厌恶道:“让你说话就说话,再哭,你儿子就白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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