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五和周婶娘恨不得立刻让陈素去救人,现场看热闹的人,也都想看看,她到底有什么神通。
连廖郎中都医不好的心病,她竟然有方子。
什么方子。
明明说得好好的,她又扯到了吉时,未免让人浮想联翩。
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妖孽俯身,却连治病救人都需要看日子,看时辰,这……
陈素这妖孽的名号,一时半会儿是去不掉了。
不过她也没想立刻把这帽子摘掉。
至少现在还不急。
她要趁热打铁,做一件大事!
几位叔公都老了,两位年近古稀,其中一位,已经耄耋之年。
这样正襟危坐,对于几位族老而言,也是对身体极大的考验。
看上去最精神的三叔公,也显得有些疲惫了。
他在奴仆的搀扶下站起来,左右松了松腰骨,一扬手:“罢了,今日的戏,一口气看不完,等到吉时再瞧吧,都散了!”
林德昌是小辈,虽然是里正,也不顶什么用,三叔公一发言,他就成了个狗腿子,只有点头的份。
“几位叔公都辛苦了,我送你们出去。”他低着头做了请的姿势。
太阳也快落山了,大家都忙着赶回家去,祠堂很快就变得冷冷清清。
陈素擦了擦额上的汗珠,轻轻地吐了一口气。
看着祖宗的牌位,她轻声祈祷:“林家的列祖列宗们,初一也是你们的子孙,保佑他有饭吃吧。”
她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拐杖上,慢慢地走出去。
在林德昌快上马的时候,陈素截住了他。
“里正,我有话与你说。”陈素走近一些,目光里头毫无怯意。
林德昌转身看她,并不想搭理她,久久没有回话。
“说啊!”
僵持了许久,他不动,陈素也不动,他才先开口:“不是有话说吗,说啊!”
“不是在这儿。”陈素说: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林德昌心中的算盘转了一圈,前两日就是该给她发月粮的日子。
她家的狗咬伤了儿媳,儿媳此刻还在病榻躺着,决计不会痛快地给她米粮。
想必是要说这个。
“我没什么话跟你说。”他翻身上马,没好气道:“要米去跟夫人要。”
陈素急急追上一步,空出一只手,拉住了他马头的缰绳。
“不是要米”她急道。
因为腿上有伤,她的动作并不流畅,旁人看着,都替她捏一把汗。
“我的话,一定要今日说。”陈素坚持。
“郎君……”林五负责牵马,许是对陈素动了恻隐之心,许是不想得罪她,让她早些去治毛蛋,劝道:“你听听她说什么吧。”
林德昌不是铁石心肠,陈素这弱柳扶风的身子,她的姿色,还是很容易让男人心疼的。
他点了点头:“走吧走吧,把她带回去,有什么回家说!”
他骑马在前,陈素缓缓地跟在后面,每一步,都走得很稳。
这是陈素第一次进林家,从偏门进的,被安排在了简陋的偏厅。
不是什么正经待客的架势。
陈七七当年差点嫁进林府做妾。
崔夫人讨厌陈七七,众所周知,林德昌不敢待她好,省得惹出事端来。
宅子里头的奴仆也不待见陈素,她都坐了半晌了,一杯热茶都没有。
只有林五走过来,恭恭敬敬地说:“您请先坐着,里正换了衣裳就出来了,我让人给你上茶。”
“多谢。”陈素微笑道。
婢女端上来茶来,偷偷摸摸地打量陈素。
出去之后,两三奴婢躲在小茶炉边嚼耳朵,都在说,怪不得四郎君那样魔障,原来这位陈娘子长得这样好看,比起秦娘子,可是强多了。
“咳咳,你们几个小丫头,这话传到夫人耳朵里,打死你们!”
林德昌恰好走过,呵斥了婢女,走进偏厅。
陈素不起身行礼,也不慌乱,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碗,目光转过去。
对于她的无礼,林德昌非常不满。
不满也都表现在脸上了,一张长长的马脸,耷拉着,仿佛一坐下,那下巴就能直插进地心。
坐下之后,他冷冷地说:“你有什么话,赶紧说,说完赶紧走,这个家里,没人欢迎你,我也不愿意看到你。”
婢女给他端上茶来。
偏厅是个小花厅,只有一张四方矮桌,摆在正中。
林德昌在陈素对面坐下,烦躁地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碗。
“你想要与我说月粮的事吧?”他先开口道:“这事你与我说没有用,你该知道去求谁!嫁给三郎那么长时间了,跟夫人的关系如此之差,做儿媳蠢成这样,你可真行!”
陈素说:“是,也不是。”
她完全忽略了李德昌后半段话。
“有话就说话,别绕来绕去。”林德昌往凭几上斜倚着,一手按着太阳穴,闭着眼睛。
“我要说的不是月粮,我想要你把我的三亩地还给我!”陈素从袖中拿出手实册,直起身子,将手实往林德昌面前推。
她的话说得很慢,但动作,她做得极快,手实离茶碗也很近。
林德昌睁开眼的时候,手实已经在眼前了,而陈素也已经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,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反应很大,声调提上去,想要吓住陈素。
“我说,让你改了手实的上的内容,把强占我的三亩地还给我!”陈素朗声道。
“陈七七,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?”林德昌沉声问:“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素说:“我还知道,当年三郎分家出去的时候,是你亲手写的分家契,上面明明白白写了,我跟三郎分得什么。您的记性应该没有差到需要我重复。”
“混账东西!三郎已经死了,你现在才来说这些!”林德昌吼道:“你这个贱人,给你好脸,你就不知天高地厚,想反了你了!”
陈素说:“三郎是死了,但该是我的东西,还是我的,你若是不把地还给我,我不仅要去县衙告你,我还会……”
话到这儿停住,陈素没在往下说。
这样的戛然而止,更是气人。
这样的话音中止,让陈素的身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味。
林德昌是个粗人,这辈子除了崔夫人,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。
他气得心口突突乱跳。
“你怎么样?”他吼道:“你能怎么样?你一个小小女子,你能拿我怎么样?去啊,去告啊!你厉害,你还能反了天不成!岂有此理!”
他拍了几下桌子,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了。
林五听到喊声,赶紧进来,蹲在在他身后,给他顺气:“大郎君,您别气,来来来,喝口茶顺顺……”
陈素的目光,从未离开过那碗茶。
看着林德昌把茶水一饮而尽。
陈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。
“里正,您的意思是,不打算把地还给我和初一?”她平静地问道。
“滚出去!”林德昌说:“若不是看在初一的份上,我早就将你赶出林家村了,丧门星,小寡妇,你现在还敢来威胁老子……”
“那好吧。”陈素说:“人人都说我是妖孽附身,能引毒蛇咬二傻,能隔空毒害毛蛋,里正一身正气,估计是不怕的。”
林德昌脸色突变:“你这是何意?”
陈素撑着凭几,站起来,朝他点了点头:“话不投机半句多。既然你丧尽天良,就该天不怕地不怕。不过,你这样的恶人,连自己的孙儿也不认,就算不被雷劈死,也必遭天罚!地下的三郎,只怕也不会放过你,午夜梦回时,希望你问心无愧,睡得安稳。告辞!”
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