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突降暴雨,整个林家村都被雨雾给笼罩着。
大雨之中,看不清路,三里之外人畜不分。
村口处,一辆马车陷在了淤泥之中。
赶车的林五跳下来,挑开车帘,对里头的人喊道:“廖郎中,下车吧,这已经到村口了,等不及将马车抬起来了,再不快些,我家郎君就没命了。”
他把郎中拉出来,把自己头上的箬笠往郎中头上一罩,拉着他就开始跑。
廖郎中一手捂着头上的笠帽,一手提着药箱,急急问:“里正到底是怎么了,一路上你也没说清楚,这到底是什么症状,我心里也好有个准备嘛。”
林五一边跑,一边大声说:“具体是什么,我也说不清,宅子里的人都说大郎君是中邪了,都说要去请道士,夫人不信,非让我去请你!哎呀,你快些啊,再晚些,我家郎君真的没命了!”
林家大宅十分沉闷。
正屋里外都聚满了人,但没人敢出声,只有闷雷不断地炸响。
“郎中来了。”林五激动地喊了一句。
他拉着郎中,在回廊上跑着,进了屋里,膝盖砸在地上:“夫人,郎中请来了。”
“快请!”崔夫人急得额头冒汗,失去了往日的端庄,亲自走过来,迎了郎中进去。
林五浑身的雨水,不敢再往里屋去了,悄悄地退出来,在廊下遇到了往里头端热水的婆娘。
他拉住周婶娘,低声问:“大郎君好些了?”
“好什么啊!”周婶娘贴到他耳边说:“我看是凶多吉少了,起不来啦,上吐下泻,满床的污渍,满身抽搐,夫人就是倔,我说了请鬼娘娘来做法,她就是不肯!”
“热水呢,快端进来,老爷又吐了!”屋里的崔夫人喊了一句,周婶娘还有话没说完,也只好作罢,回了一句:“来了来了。”
秦阿然在婢女的扶持下,来到了林五面前。
她盯着林五,那眼珠子里藏针。
“娘子怎么这样看我?”林五擦了头上的雨水,低着头。
“我问你,父亲大人在中邪之前,可有见了什么人?”秦阿然问道。
她的腿伤还未痊愈,两个丑婢女左右搀扶着,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,一个极胖。
在两个婢女的审视下,林五只好老实说:“大郎君是见过人。”
“谁?”秦阿然追问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陈娘子。”林五老实说来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秦阿然嘴角扯开,面目狰狞,对左右说:“赶紧扶我进去,把消息告诉夫人去。”
里屋充满了难闻的异味,尽管加重了熏香,还是让人作呕。
秦阿然进来,嫌弃地用丝帕捂着口鼻。
床榻边,廖郎中蹲坐在林德昌身侧,正在把脉,眉头越来越皱。
崔夫人焦急地问:“郎中,可有救?这是何病症?”
她是念过书的,与乡野村妇不同,什么中邪,什么魔怔,她一点也不相信。
廖郎中摇了摇头,沉吟了许久:“怪了。”
“怪了?”崔夫人声音颤抖:“这是没救了?”
廖郎中赶紧转过身,站起来,对崔夫人说:“有救,夫人莫急,待我施针放血,再用火灸,把这毒气放出来,或许就见好了。”
“毒?”崔夫人盯着郎中的脸,“你说他是中毒了?”
廖郎中也不敢确定,但这样的急症,只能是用中毒来解释了。
“不知……林里正之前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他问。
林五又被召唤进屋,他想了约莫两个弹指,才说:“没有啊!说起来,大郎君今日水米未进,朝食也没用就去了祠堂,一整天下来就吃了些茶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分明是中毒之象啊。
廖郎中朗声说:“请众人都出去吧,我要给林里正施针了。”
崔夫人到了外室,秦阿然见缝插针地贴上去,说:“夫人,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”
她联合周婶娘,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。
崔夫人的脸色渐渐地不好了:“是她?”
林五把陈素临走时留下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什么诅咒啦,什么天罚啦,胡乱渲染了一气。
崔夫人思考了许久:“也就是说,她是为了那三亩地?给里正下了诅咒?”
林五点了点头。
“为了三亩地,下了这样的妖法,她可真是个贱人啊。”秦阿然说:“夫人,可不能这样放过她!”
此时,惊雷劈下,里屋的林德昌在廖郎中的施针下,已经恢复了意识。
他猛然从床榻上坐起来,大喊一声:“三郎,我知道错啦,我知道错啦,对不住你啊……”
众人都吓得脸色惨白。
“瞧,这就是那女人的干的好事。”秦阿然愤恨道,她怂恿着:“夫人,这样的祸害,不能留啊,派几个人过去,把她跟那个小孽种结果了吧。”
周婶娘和林五都没有说话。
他们还等着陈素的方子去救毛蛋。
怎么能让秦阿然一句话就结果她。
林五说:“夫人,我在林家的时日也不短了,我觉着,这事儿,还是要以大郎君的安危为重。”
崔夫人转念一想,当即说:“把她的手实册拿来!把里正的印鉴拿来!不就是三亩地么?给她就是了!”
“夫人!”秦阿然尖声说:“怎么能便宜了那个小贱人。”
“你是想眼睁睁看你父亲死么?”崔夫人瞪了她一眼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心思!劝你给我收敛些,怎么想办法给四郎生个娃,才是你该做的事!回你的东苑去!”
崔夫人来到书案旁,拿起纸笔,改了手实,再盖上了印鉴,交给林五,交代道:“明日一早,送到县衙去,备册好了拿回来,你亲自送去给她!警告她,这事儿我记下了,以后再惹是生非,我饶不过她。”
说来也巧了。
这印鉴盖上之后,廖郎中过施针,去小厨房熬药去了。
周婶娘进去伺候着,很快就传出了喜讯:“大娘子啊,好了!里正不吐了,也不泻了,安静地睡了呢,哎呀,真是神啦!果然是三亩地的事啊!”
林五冲进去,看着床榻上平静安睡的林德昌,当即匍匐跪下:“菩萨保佑啊,大郎君终于是化险为夷了!”
崔夫人坐在床榻边,伸手去摸丈夫的脸,替他擦去嘴角的污渍。
难道说,真的是中邪了么?
世上真有这样的事?
连郎中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病,就用三亩地就医好啦?
世上的事,可真是难料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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