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咳咳……娘子,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阿呆气若游丝的声音,从头顶处传来。
陈素惊醒,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炸开。
完蛋了,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!
冰凉的脸颊就贴在他滚烫的胸腔上,头皮发麻。
“我……我我我,你别误会,我……”她猛地起身,看着阿呆苍白的脸,心中飞速地组织语言,要怎么说好呢……
“是你救了我,”阿呆眼皮半抬着,虚弱地说:“多谢娘子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嗯,你还算是明白。”陈素坐直了,整理了自己的衣衫,清咳两声说:“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我这儿,用不着感恩戴德。”
“可……”阿呆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,“你绑着我的手脚,是不是太过分了些?”
“那是为了给你治伤。”陈素红着脸说:“你想歪了。”
“我早就是娘子你的人了,不必如此。”
“嘘!”陈素被他说得无地自容,又担心这些胡话吵醒了初一,扑过去,双手捂着他的嘴:“你再胡说一个试试,我撕了你的嘴!”
两人靠得极近,大眼瞪着小眼。
陈素从阿呆温柔的眼神里,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心中像是藏着一只小鹿,上下不停地蹦着。
陈素的手肘恰好压在阿呆的伤口上,他痛苦地皱起了眉头。
“知道痛么!下次你再这样口无遮拦,我就杀了你!”陈素放开他,低声威胁道。
阿呆看着她,眼中尽是柔光: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嗯!”陈素把他手脚上的粗布条解开,毫不客气地说:“别光知道答应!”
“嗯。”阿呆动了动手脚,倦意袭来,眼皮又要合上了,他拉着陈素的手,轻声说:“抱歉。”
无论是给添了麻烦,还是彻夜未眠的照料,他都觉得抱歉。
心中感激她,感激她救了自己,感激她什么也不问。
更多的是心疼。
陈素指着他的手,说:“这是一个小奴该有的行为?”
她害怕这异常的心跳,想要逃离。
“娘子累了,请再歇歇吧。”阿呆闭上眼说:“你要去何处?这儿是你的寝屋,你要出去睡在院子里么?”
他不是瞎子,能看到陈素脸上的憔悴和疲倦。
她本来就瘦,此刻握着她细细的手腕,一用力,就能捏碎她。
但同时,她又很坚强,无论遇到什么事,她总是有用不完的力气,永远也不会对谁低头。
“你……”陈素瞪圆了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用气声问:“你……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早知,方才我就不吵醒你了。”阿呆咳了一声,用气声说道:“就当我没醒过,如刚才那般就好。”
“好你个头啊。”陈素红着脸说:“赶紧把你的手松开。”
要是初一醒了,看到了怎么办。
这个小奴,还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。
“娘子是害羞了么?”阿呆薄薄的眼皮抬起来一些,“是不是将我绑起来,你就能随意些。”
他两只手并作一处,坦然说:“麻烦娘子再绑起来吧。”
陈素看他脸上的表情,越发的不爽,你以为老娘怕了你么?
她实在是太累了,脑子还是一团浆糊,连斗嘴都比平时迟钝。
睡就睡。
看你敢怎么样!
陈素就势在地席上侧躺着,怀里抱着熟睡的初一,后背对着阿呆“警告你啊,要是动手动脚,我剁了你!送你去做公公!”
“嗯。”阿呆轻轻哼着,嘴角含笑,再度昏睡过去。
陈素再睁开眼时,已经是日上三竿。
雨过天晴,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屋子里全是晶莹跳跃的光点。
初一和阿呆全不见了,屋里只剩下她自己。
若不是满屋的狼藉和淡淡的血腥味,昨夜的一切,说是做梦也不为过。
陈素试着翻了个身,浑身都疼,疼得她倒吸了凉气。
浑身上下的肌肉,都紧梆梆的,根本就动弹不得。
陈素觉得,自己像是绝症晚期的病患,动一动就疼得哎呦一下。
完了,这身体怎么这样弱。
初一呢?
他肚子饿不饿,吃饭了么?
鸡喂了么,狗喂了么,兔子喂了么……
陈素满脑子都是这样的疑问,短短的几天时间,她已经完全活成了乡野村妇,每天睁眼,心里全是家畜和孩子。
还有……
阿呆呢?
那家伙伤好了么?
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了,虽然无趣,却充实自在。
“哎……”陈素强撑着起来,腰疼,疼得她眼泪快出来了。
初一听到声响,急冲冲地跑进来。
他无时无刻都像是一团小旋风,像是一个上满了发条、不知疲倦的小机器人。
“娘亲,娘亲……你醒啦?”初一乖巧地蹲坐在床榻旁,笑嘻嘻地说:“瞧,这是什么?!”
“手实册子。”陈素说:“怎么在你手上?”
“林家送来的!”初一乐呵呵道:“他们把咱家的三亩地还回来了!”
初一不认得字,但为了说明情况,骄傲道:“阿呆看过了,他说,上面已经盖了县衙的公印,往后咱家的地又是咱家的了。”
陈素心里不停地盘算,不对啊,自己昨日才给林德昌下了套,怎么这样快,送到县衙备册,怎么说也要一天的功夫啊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陈素问。
初一摸着她的额头说:“娘亲可真是个贪睡虫,睡了一天一夜呢!叫都叫不醒!”
“那你岂不是饿了一天一夜!”陈素懊恼:“怎么不把我推醒?娘亲不该让你饿肚子的……”
“没事儿,有阿呆和阿芳姐呢!”初一眨巴大眼睛,鬼祟道:“林五送来手实的时候,还送来了许多吃食!”他舔了一下薄薄的嘴唇:“有烧鸡!”
陈素在儿子的搀扶下起身,活动了筋骨,也没那么难受了。
她低头看着脚踝,已经敷上了药,包扎好了。
这个包扎的手法,十分专业,绝不是初一能做的。
“这是谁给我上的药?”陈素问。
她很紧张,以为是阿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男人。
“是阿芳姐。”初一说。
陈素抓着初一的小手,担忧道:“你没说漏嘴吧?”
初一眼睛亮亮的,笑道:“娘亲,你小看我了,我有那么笨么?我把阿呆藏得好好的呢!”
初一和阿呆莫名的投缘,陈素时不时会感到很好奇,他们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。
她从来没有问过。
既然话到了,她问:“初一,娘亲问你,那天晚上看到阿呆的时候,你为什么要留下他?你就不怕他是坏人么?”
阿呆身上的伤,已经预示着他不会是普通人,甚至不是良民。
初一认真地说:“初一只是想到了阿爹,若是阿爹也这样可怜,会不会有人家收留他,阿爹一定是跟阿呆一样,把什么都忘了,回家的路也忘了……所以才没回来。”
陈素沉默着,心中思绪万千。
或许吧,当年林三郎离家参军,估计也就是阿呆这样的年岁。
听村里的女人说过,林三郎的相貌好的很,比四郎俊朗,打从少年时,就是村里最耀眼的。
“你就没想过,你阿爹已经战死了么?”陈素问。
那么多年过去了,他了无音讯。
家人都在林家村,但谁都没有他的消息,除了死,似乎无法解释。
“不会的!”初一说:“菩萨跟我说过,阿爹还活着,活得好好的!”
“菩萨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陈素黑着脸问。
“梦里。”
初一笑得纯真自然,他的眼眸里,毫无杂质。
“我的儿子,笑起来可真好看。”陈素摸着他的后脑勺,心想:毕竟是能梦到菩萨的小孩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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