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份饭和卤煮没能卖出去,也没能如陈素所愿,换来好东西。
她抱起初一,摸着初一的脑门,心疼地说:“那老巫婆弄疼你了?”
初一惊魂未定,为了不让娘亲担心,挤出一个笑:“没事,娘亲刚才好威武!”
林五背着毛蛋走过来,恭敬地说:“多谢陈娘子救命之恩,毛蛋不懂事,都是我们惯坏了。他以前欺负初一的那些事,就当是小孩子不懂事吧,今后我们两家多多往来,放心吧,有我林五在,那古寡妇不敢怎样!”
周婶娘也温和地说:“是啊,以后有婶娘帮衬着你,不怕她。”
乡下人思想转变得可真快啊,一顿好饭,一个善念,就足以化敌为友。
不仅如此,周婶娘还拉住她的手,说:“知道你过日子不容易,这最后一份饭,就由我买了吧,毛蛋肯吃下东西,我就谢天谢地地了。”
她接过林五手上的钱袋,递到陈素手里:“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知会一声就行了。”
沉甸甸的钱袋到了陈素里,她估摸着有十贯钱。
陈素冷静地推回去:“饭钱要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不止是饭钱。”林五严肃道:“说好了是给毛蛋治病的,算是给娘子的诊金。”
陈素说:“那我就更不能要了。”
周婶娘见状,有些着急,泼辣劲又上来了,叉腰问:“陈七七,你是什么意思?给脸不要脸啊?”
“在祠堂的时候,我说过了。”陈素说:“我治好了毛蛋,想要什么,你们都必须无条件地给我,我没记错的话,你们答应了。我没说过要钱。”
“敢情你是嫌不够啊!”周婶娘尖声道:“嘿,你个小寡妇,眼界还挺高,这足足有十二贯钱,你还嫌不够,你想要老娘的命啊?”
日已落,月未起。如同天地混沌初开时,看什么都不真切。
这样的时候,昏暗不明,无灯无火,看不清人心,最容易急躁。
周婶娘的脸中部有些凹陷,黑暗中看过去,像是一个馒头被谁捶了一拳,发胀的脸活生生凹进去一块。
她抓着陈素的肩,没好气道:“你想要什么?你说!我倒要看看,你还敢说出个天来么?”
“娘子,算了吧,”一旁的阿芳劝道,“不少了。”
林五在林家为奴,能拿出十二贯钱来,已经是不错的了。
毛蛋吃饱了,趴在林五肩头上睡着,林五不敢高声说话,压低了声音说:“娘子是嫌钱少?那我再去凑来就是了。”
“凑什么凑。”周婶娘吼道:“这是咱家全部的家当了,还怎么凑,你莫不是想把我的嫁妆也配给这贼娘们?”
初一双手怀抱着陈素的脖子,他太害怕了,不敢看周婶娘。
小孩打架总是很热闹,但大人打架,却让人觉得冷,每个人轮流崩一两句话,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长河,安静的冷着。
陈素拍着儿子的背,稍稍安抚他。
她抬头看看天色,侧身说:“天色已晚了,二位随我进屋说吧。”
周婶娘尖叫道:“还有什么好说,你这个贪心的贱女人!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在林五的拉扯下,她才嘟嘟囔囔地进了院子里。
陈素把最后一份卤煮和竹筒饭装好,让阿芳带回去。
“正好,让我家娘子也尝尝这竹筒饭的滋味。”阿芳很开心。
陈素让她等等,从小厨房里拿出一个食盒,说:“给刘大娘的,我都额外准备着呢,喏,这份加了料的,给你们主仆二人一起吃。多出来的一份嘛,就给你们屋里的下人分了吧。”
阿芳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离去之时,她与陈素约定了明日去庙里的时间。
陈素回到正屋坐定。
在她没进来之前,阿呆就偷偷把屋里的灯火都点上了,廊下的灯笼也也点上了。
借着点灯之名,暗自焦心外面的局势。
生怕她受一点点欺负。
等到院门响动,他灭了灯火,如暗夜魅影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五和周婶娘坐在陈素正对面,毛蛋放在地席上,睡得正香,发出细微的鼾声。
初一在在院子里,蹲在狗碗旁,静静地着看三郎吃饭。
“说吧,你要多少?”周婶娘像是看仇人那样,盯着陈素的脸。
矮几上还摆着那十二贯钱。
“钱你们拿回去。”陈素说:“我原本就没打算管你们要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周婶娘说:“我的命就在这儿,你拿去好了!”
林五扯了扯她,低声骂道:“好好说话!”
他有些怕陈素的“妖法”,里正还没能下床呢。
惹急了,谁知道会怎么样?
他干咳几声,低着头说:“娘子说吧,无论是多少,我都会凑来的,毕竟在祠堂当着祖宗的面,我应承了,绝不会反悔。”
“我只想要要一样东西。”陈素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对你们而言,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一样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?”林五抬起头,看着陈素,有些诧异。
十二贯钱可以过一整年富足日子了,她不要,要一件东西。
陈素把目光移到周婶娘脸上,不卑不亢道:“我要我家的菜地。”
周婶娘原本被她盯着,紧张得要死,生怕她说要自己的心肝之类的话。
听到陈素说要菜地,她不敢相信:“就这个?”
“嗯。”陈素说:“我只要这个。”
周婶娘脸皮抖了一下,哈哈地笑了起来,整张脸都舒展开了。
她赶紧把桌上的十二贯钱收起来,点头道:“行行行,那还不简单,我当是要什么呢,你早说嘛!早说我早就给你了。”
“现在种在上面的菜……”陈素的话还没说完,周婶娘就抢着道:“都归你了!那值几个钱啊!归你了!还有啊,你这身板,你这双手,本就是织布绣花的,干不了那地里的活,你嫌沤肥的活计脏嘛,我得空的时候,都替你干了!该收的菜啊,我都给你洗干净送过来,婶娘待你好,你心里清楚就行了。”
“陈娘子,你可想清楚了……”林五嘀咕道。
“想什么想,你这榆木瓜子,她都说了要菜地,你跟着捣什么乱。”周婶娘骂了一句,转过脸,亲切地抓着陈素的手,说:“以前婶娘也是没办法,你瞧瞧你傻了那么多年,我心疼你吧,也不敢给你讲话,那秦十娘可凶,婶娘也不得不依着她……现在你好了,我往后就不会帮着她欺负你了,你还救了我家毛蛋,婶娘往后有什么好处,会念着你的!”
陈素这才好好端详周婶娘的样貌,原来看久了,她长得也不是那么凶神恶煞。
她的脸,因为奇绝,总有千变万化。
尤其笑起来的模样,透着一股子憨厚,还挺有趣。
“陈娘子,我想多问一句,我家毛蛋的病,单单是吃一次卤煮,就能治好了?”林五说:“万一他回了家,仍是不肯吃东西,叫我们如何是好?”
陈素看着地席上的毛蛋,心中生出同情。
初次见他时,他壮得像是小牛犊,现在却瘦骨麒麟。
“明日我要去月老庙,你们先带他回去,后天送过来,以后的朝夕两食,就让他在我这儿吃。”陈素说:“保证一个月内,还你们一个白白胖胖的毛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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