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坏了。
陈素细想,只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刘大娘和阿芳都不是马虎的人,她们做事都很谨慎,手底下的人应该也都是谨慎小心的。
“怎么临行前才检查马车?”
陈素被推到铜镜前坐下,通过铜镜看身后的阿芳,低声问道。
阿芳拿起梳子,认真地给她梳头,答道:“睡前我亲自查的,一切都好好的,真是见了鬼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问陈素有没有簪子。
陈素翻开小木匣子,把那枚古朴的铜簪子拿出来,递给阿芳。
“车轱辘怎么坏的?”她问。
“那上面的钉子掉了。”阿芳说:“你说奇怪不奇怪,若不是早晨我机警,再查看一回,或许半道上车轱辘掉出来,咱们就要半途而返了。”
阿芳梳头的手艺很好,在陈素手中毛躁杂乱的发丝,在阿芳的手里,仿佛是被施了定魂咒,服服帖帖的。
陈素只觉得,她的手艺,比街面上专门给人梳头的老婆子都要好。
红尘打滚过的女子,就是不一样,无论是审美还是化妆手法,都值得称道。
漂亮的发髻梳好了,阿芳嫌她的银簪子太旧,把自己头上的步摇摘下来,插到陈素头上。
“使不得……”陈素连连摆手,想要拿下来。
阿芳佯装生气,说:“娘子是嫌弃我的物件么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陈素说:“这原是你的,给我了你就没了。”
“喏。”阿芳凑到铜镜前,把陈素的银簪子插在发髻上,说:“咱们换着戴,我觉得娘子这簪子好看,你不会不乐意让我带着吧?”
陈素明白,这是她的说辞罢了。
但她折服在阿芳的高超的情商之下,不知道如何拒绝,只能接受。
“我给娘子画个桃花仙子妆,这可是当下扬州城里最时兴的呢。”阿芳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了脂粉。
“好啊,你是有备而来。”陈素飞快地沾了脂粉,点上阿芳的脸颊,装着要去挠她的痒痒,两人笑成了一团。
“哇,娘亲……”初一走进来,看到陈素的模样,双眼发直,“阿芳姐,这么好看的人,她,她还是我娘亲么?”
陈素在阿芳的巧手下大变样了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叹道:“真是鬼斧神工!”
“是娘子原本就长得美。”阿芳赞道:“是你不打扮,瞧,这粗衣麻布都无法掩饰娘子的天资。”
“初一,你去看看,你阿芳姐的嘴上,是不是抹了蜜了。”陈素笑道。
初一飞速地伸出手,要去摸阿芳唇上的胭脂,却被阿芳抢了先,往他的额前点了个红点点。
“仙女带着仙童,去拜会月老咯。”阿芳推着陈素和初一离开家,她很开心,脸上的笑就没停过。
陈素有些不明白,为什么她这样开心,没出门马车就坏了,一醒来就遇到这种坎坷,本不应该这样兴奋的。
是为了乞巧节么?
陈素提着食盒站在院门,回望小院,她的目光落在阿呆的屋门上,他到底去哪儿了呢?
她们提着三个巨大的食盒赶往刘大娘家,陈素觉得身后有异样,回头看了两次。
跟在她身后的阿呆自然不能让她发现,他总是在她将要转身之际,就躲到暗影里。
坐在树枝上的阿呆有些沮丧。
真该死。
费尽心思潜入了刘宅,好不容易避开两个胡奴,好不容易把车轱辘的钉给卸了。
原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她去月老庙。
没想到,竟然无心插柳柳成荫,让她多了时间打扮。
这个女人,去见月老罢了,又不是去见媒人,有必要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么?
还插了步摇!
还贴了花钿!
那是什么妆,脸白得吓人,嘴红得像是猴儿屁股,眼睛底下还染了胭脂?
那么怪,竟然还挺好看的!
真不像话!太不像话了!
阿呆躲在树影里,暗暗地掐起了拳头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,气得伤口发痒,心里也在发痒,浑身痒得难受。
罢了,随你去吧,什么月老庙,才不可能有效。
若是往家里带男人,便全杀了!
阿呆一直尾随着,直到马车安全地上驶上官道。
天快要亮了,他不能在外面晃悠,若是被人看到,那就麻烦了。
他带着满腔的无名火,还有巨大的失望,回到了小院,看看周围无人,跃上墙头,进了小屋。
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,这一趟在刘宅,差点把命给赔上。
本想睡一个天昏地暗,让火气消下来。
又饿又累,就是毫无睡意。
眼前反反复复都是陈素的身影,想到她将会虔诚地跪在月老面前,祈求如意郎君,阿呆的心就如同放在炭火上烤。
他躺了一会儿,又坐起来,又躺了一会儿。
终于发现了陈素给他留的纸条。
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斜斜,因为沾墨太多,每一个字都发得像是圆乎乎的黑麻饼。
借着屋顶洒下的晨光,阿呆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,才把意思弄清楚。
“哎……”他笑着摇头:“这个女人,平日里嘴上倒是厉害,还说自己会认字,总吹嘘自己读了几十年书,写的这都是些什么!”
有几个字,像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。
有些字还写错了。
真是牛头不对马嘴,这字与字之间的点点,圈圈又是什么玩意儿?用来断句?可真新鲜!
但阿呆摸着那些不成字的字,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。
“算你还有些良心,走之前还安排我的吃食。”他像是傻子似地笑了笑,又不满起来:“安排我的就行了,同三郎一起吃是何意?我同三郎能一样吗?胡闹!”
他依靠着墙边坐着,不知看了几次,最后心满意足地把字条收起来。
等她回来,狠狠地嘲笑她,还读过几十年书,字都不会写。
阿呆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,他一拍脑门:方昱啊方昱,你该不是吃了这女人做的饭多了,中了她的邪吧,怎么疯疯癫癫的!
明明不是一路人。
莫不是看上她了?
可……
她是个乡野村妇啊,一个没人要的小寡妇,还曾经得过疯病,大字都不识几个,一封短信,只有两百零三个字,写错了大半。
这样的女人,自己怎么可能看上她。
但转念一想,竟已经将信反复看了多遍,两百零三字都刻入心扉。
“算了!多想无益!”他拍拍衣袍站起来,“去厨房看看她留了什么好吃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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