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陈素说要把这钱拿去打口锅,阿芳捂着嘴笑了起来。
她平常说话都是温柔的,细声的,笑起来却有所不同,像是天性解放了。
那轻轻软软的声音,笑起来像是在弹琵琶。
“打一口铁锅么?”她问道。
陈素说:“只怕是不够的。”
一把干农活的小型铁锄头,在市集上都要卖到一百钱。
铁锅根本没有普及,平常人家的铁器也只是农具,不会有人想到用铁这样金贵的东西来做饭。
就算是银钱够了,又要去哪里找能工巧匠?
她想要一口圆底的炒锅,否则很多菜品,根本做不出来。
“娘子你可真糊涂。”
看她真的在苦恼,阿芳碰了她一下,轻声说:“你若真想要一口铁锅,那就简单了。”
“别说得那么轻松,”陈素说:“你会做?”
“不是我。”阿芳温柔道:“娘子忘啦,你的兄长,陈家大郎君,他就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铁匠啊,经他手打出的刀剑和农具连县令都夸好。”
陈素拍了一下前额,简直是灯下黑。
苦恼了那么长时间,竟然从没想到过这一茬。
回去之后,要赶紧带着初一,去拜访哥哥一趟,不仅是炒锅,再让哥哥想办法给打个烤炉。
否则总是蒸闷煮这几种,再好的厨子也无法将中华美味发挥到极致。
“娘子用铁锅来做什么?”阿芳问:“烙饼么?娘子没去过京师,也没去过洛阳,怎么倒能有这样的见识?”
“我看书上写的。”陈素说:“突发奇想,便觉得用来做菜或许不错。”
她实在是被问住了,眼珠子一溜,开始瞎掰。
“娘子还识字呢。”阿芳惊讶不已。
“唔……”陈素没办法应答,抬头一看,眼前就是一个古朴的佛塔,她话锋一转:“到了吧?古塔禅舍?哎,我去叫初一起来。”
她飞快地钻进了车厢里,像是一只碰到猫的地鼠。
这里是灵栖寺的后山,古塔周围建了一间间错落有致的小木屋,都是古色古香的独门小院,专供有身份的、出得起银子的香客居住。
这样的禅舍,不是寻常人能享受的,刘大娘应该给寺院捐了许多香火钱。
初一大梦初醒,掀开车帘,看着眼前的小屋,趴在陈素耳边轻声问:“娘亲,我是在做梦么?”
残阳映青山,暮蝉声声在耳旁。
走进小院,站在古树下,宛若置身世外桃园,身上的污浊都尽数被清风带去。
陈素心中感慨,这一日游还真是不错。
她去帮阿芳搬东西,被阿芳拒绝了。
阿芳说:“娘子,你腿伤还没完全好,到屋里坐着吧,一会儿我收拾好了,去接我家娘子回来。”
陈素带着初一在屋里坐着吹风。
初一枕在她的膝上,突然想到了什么,正襟危坐,严肃地说:“娘亲,今日我们赚了不少银钱吧?”
“嗯。”陈素把钱袋拿出来,把铜钱都倒出来,跟初一说:“咱们来数数,看看到底赚了多少,这是我们一起赚得呢,还多亏了初一机灵,你是大功臣,你想要点什么?娘亲给你买!”
她一如往常,摸着初一的脑门,预备通过数铜钱,教他数数。
都五岁了,连一到一百都数不到,那怎么行。
不求大富大贵,状元及第,也不能做文盲吧。
之前陈七七一直疯着,只怕基础教育也没抓好,初一到现在还没开始启蒙,已经算是晚了。
一千多枚铜钱铺了一地,很是壮观。
陈素说:“开始吧!我们从一开始数。”
初一却说:“娘亲,这些银钱能不能给我一些?”
“你个小人精,你要钱干什么?”陈素问。
初一不肯说,深沉地低下头:“我有想要的物件。”
陈素看他扭捏,也不再多问了。
小孩子也该有自己的秘密和隐私。
她握起初一的紧握的拳头,温柔道:“好,那我们来玩个游戏,好不好?”
“嗯。”初一听到游戏,眼珠子发亮:“怎么玩?”
“我们比赛,把铜钱叠起来,看谁叠得高,谁的铜钱先掉下来,谁就输了。”陈素说:“赢了的人可以拿到自己叠的所有铜钱,怎么样?”
初一歪着脑门,略微考虑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我同意。”
初一正处于比较敏感的五岁,通常四到六岁是一个很敏感的阶段,这个年龄的小孩,好奇心旺盛,学习意愿强烈,但注意力涣散,自控力非常差,平常教他数数或者算数的时候,他总是容易分神,教他认字也不怎么耐心。
为了培养他的自控力,陈素才想到了这样一个叠铜钱的歪点子。
会不会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小财迷,她也管不得太多了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陈素问。
初一跪坐在地席上,磨拳搓掌,眼睛盯着那些铜钱,表情严肃,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看一眼陈素,低声说:“娘亲,我一定会赢的。”
一定要赢才行,拿了银钱,才能给娘亲买生辰礼!
“真是财迷!”陈素低头笑笑,“开始了!”
初一用圆乎乎的手指,捏起铜钱,一个一个耐心地叠着。
他虽然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,但他不傻,知道叠得越多,银钱就越多。
陈素不紧不慢地叠着,时不时拿眼睛瞟儿子,轻声教他:“别急,一个一个叠好了,基础牢固,银钱多了才不会倒。”
“多谢娘亲教诲。”初一出乎意料的沉稳。
因为没有时间的限制,只要不倒,就能一直叠加上去。
难得看他这样认真,陈素露出了老母亲般欣慰的笑容。
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。
小小年纪就对钱有那么深的执念,以后可怎么了得哟。
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,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左右,初一还是稳如泰山。
他面前的铜钱,已经叠得有三寸高了。
因为卯足了精神,用尽了全部的精力,他额前的汗滴下来也顾不上擦。
为了给他压力,陈素也不甘示弱,一直紧随其后,故意不超过他,却死死地紧跟着他。
“娘亲你慢些,等等初一。”
很快,初一开始变得烦躁了,转头看着陈素超过他之后,有一枚铜钱没放好,他的铜钱堆开始摇晃起来。
他急得快哭了,眼看就不能赢了,心烦意乱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这个时候不能惯着他,需要他自己去消化焦躁的情绪。
陈素说:“我们在比赛呢,怎么能让对手等你呢?大男子不许哭鼻子,技不如人怎么有脸哭呢?”
“我一定会赢。”初一咬着牙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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