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,屋里变得冷清起来,恼人的蝉鸣声不断。
阿芳扶着刘大娘回来,看到陈素母子俩趴在地席上,正在进行着某种诡异的活动。
阿芳本想开口问的,被刘大娘的眼神制止了。
刘大娘放轻了脚步,缓缓地走近,想要看看她们到底在干什么。
天都黑了,都趴在地上做什么?也没人点灯。
还时不时听到初一吸鼻子的哭腔。
走近后一看,铜钱洒落在地上,两人趴在竹席上,他们每个人面前堆着一叠高高的铜钱串子。
“啊……”陈素感觉背后有人,惊了一下,赶忙起来,道了万福,说:“刘大娘,您回来了。”
被她这一惊吓,初一的手抖了,他好不容易堆叠好的铜钱,摇了几下,倒了下去。
初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他没打算哭来着,可是越想越委屈,娘亲的鞋坏了,也不能买新的,娘亲的衣裳也不能买新的……
“呜呜……”他将头埋在双膝,哭得伤心欲绝。
“初一!”陈素瞪大了眼睛,赶紧蹲下来,想要看看儿子到底是怎么了。
刚才还好好的。
“只是游戏罢了。”她看到初一倒下的铜钱,“你看娘亲的不也倒了吗?”
刘大娘也有些慌,她本来就不怎么会安慰小孩子,现在心里酸酸的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“初一啊,是不是大娘错了?”她也蹲下来,低声问道。
初一把脸转到一边去,背对着她们,还是埋头痛哭。
“你想要铜钱么?”刘大娘说:“大娘这儿有,给你?”
她摘下腰间的小荷包,递了过来。
初一摇着头,什么也不说,就只顾着哭,哭得满脸都是泪珠。
“你哭什么?”陈素心火烧了起来,又气又心疼,只能严厉道:“不许再耍性子了!不就是输了吗?男子汉什么都输得起,唯独不能输了骨气,起来!”
她想把初一拉起来,拉到没人的地方,好好跟他沟通,跟他问清楚,讲明白。
刘大娘心中愧疚,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孩子,连连说:“你别拉他,是我的错,我不该一声不响走过来,吓了孩子,你随他吧……”
她凑到初一身边,哄道:“不哭了啊,大娘这儿有的是铜钱,给你?初一不哭了……”
“不要你的……”初一甩开了刘大娘的手,还含糊不清地嚷:“我不要你的,我差一点就赢啦……我……呜呜……”
看他如此无礼,陈素实在是忍无可忍了,心疼的同时,有些窘迫,毕竟自己是客,让刘大娘这样不好受,实在是过意不去了。
她低声劝道:“大娘,您别费心了,这小子不懂事,我来教他就行了,不能要你的钱……是我不好,没把孩子教好,哎,这孩子穷惯了,见了钱就没分寸,是我的错。”
初一还是在哭,听到陈素这样说,他哭得更伤心了,几乎无法正常呼吸。
陈素无奈之下,只能把他抱到里屋,把他放在自己面前,母子二人盘腿相对而坐,气氛十分严肃。
“初一,你不是胡闹的小孩,对吧?”陈素问。
初一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抽泣,狠狠地点头。
“那你今日是怎么了?”陈素问:“你能跟我好好说说么?”
她已经尽量温柔了,不管怎么样,不能吓到孩子。
初一抬眼瞥她,摇了摇头。
不知道怎么说,有什么好说的,他伤心啊……输了,没有拿到铜钱……
娘亲的鞋都坏成那样了。
“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。好好想想,等你愿意说了,再喊我一声。”陈素站起身来,就要走了。
初一慌张地回头看她,陈素也停下来,看着儿子的小脸。
你愿意好好说了?
初一不愿意,还是把头转过去,低头抹眼泪。
“那你就坐着面壁思过,不许起来。”
陈素捂着心口,走出屏风外才长叹一声。
哎,孩子啊……甜的时候甜如蜜,倔强起来要人命。
刘大娘坐在矮桌边等着她,示意她过去坐下。
满地的铜钱已经被阿芳收拾好了,上茶的时候,一起递给她。
陈素踱步到窗边坐下,有些为难,低着头说: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我倒希望日后这样的麻烦多一些。”刘大娘话里有话地说,她看着陈素的脸,满是温柔。
“初一他……平常不是这样的。”陈素低声说:“今日可能是累了,性子有些急躁。”
“做母亲不容易吧?”刘大娘问。
“嗯。”陈素点头。
“七娘,你爹娘待你可好?”刘大娘突然问了这样一句。
陈素哪里懂得好坏。
她按着自己的经历说:“很好,我自小到大,没怎么吃过苦。”
“那就好啊。”刘大娘趁着抬袖喝茶的功夫,悄悄把眼前的泪抹去。
陈素心中挂念着里屋的儿子,没怎么把她的话放心上,也没注意她隐忍的情感。
“你的爹娘将你教得很好,虽身在农家,却知书达理。”刘大娘咽了茶,叹了一声,故作轻松道:“方才阿芳与我说,你能认字,可是真的?”
陈素转脸看了阿芳,怪她多嘴。
认个屁的字,简体字她倒是懂不少,但也仅仅是能看懂蝇头小楷,别的什么龙飞凤舞,她是一窍不通。
这时代还没标点符号,看书还需要自己断句。
她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,太阳穴就开始发胀。
更别说写了,简直是半个文盲。
在家里跟阿呆显摆几下还行,实在是登不了大雅之堂。
她点头喝茶,尴尬道:“我只能认几个字。”
“陈娘子她还会作诗。”阿芳在一旁帮腔道:“今日她在月老庙前,便是以诗文做菜名,把吃食全卖了,赚了好些铜钱。”
陈素给她挤眉弄眼,她像是没看明白,还在继续乱夸。
“是么?”刘大娘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,死死地盯着陈素的脸,“我从不知道你念过书,如何学的诗文?”
是个屁。
陈素恨不得打个地洞就钻下去。
她赶紧找借口开溜:“我去看看初一想明白了没有。”
她脚步匆匆地走入内室,绕过屏风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当即双腿发软,差点瘫软在地。
“初一!初一!你在哪儿?你去哪儿了?”
看到一只白袜子掉在窗边的地上,陈素跌跌撞撞冲向了窗边。
靠近后山的窗方才还是关着的,怎么开了……
这袜子,肯定是初一被人掳走时,奋力踢蹬,遗落在这儿的。
这是前两天她新缝的袜子,因为不擅长针线活,把袜子缝得一只大一只小,大的很松,一不小心就掉了。
初一还笑眯眯地说没事,娘亲做的都喜欢。
天啊!
那个肉团似的小天使……
我的儿子!
陈素激动得差点翻窗出去,还好被阿芳拉住。
“娘子,怎么了?”阿芳问。
“初一!”陈素捏着那只白袜子,手腕颤抖着:“初一不见了,我方才坐的位置,就能看到他,要走出来,我一定能看到!他没出去过,绝不是他自己走出去的,袜子在这儿,鞋还在廊下!怎么办?谁偷了我的孩子?!阿芳,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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