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院的小沙弥送了斋饭过来,刘大娘听到门外的叫唤声,打开门让小沙弥进来了。
她听到陈素惊慌的话音,快步走进内室。
“怎么了?”刘大娘问道。
陈素正在努力地冷静,抓紧了袜子,闭着眼睛做深呼吸。
她睁开眼时,眼眶通红。
心中的自责不言而喻。
都是因为自己,非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小小的耳室里,非要让他面壁思过。
他一个五岁的娃娃,就算是不懂事,那又怎么样呢……
都是自己太过苛责。
要是初一真的出了什么事,陈素不敢想象,自己今后该怎么活。
她是真的把初一和自己的命运绑在一起了。
刘大娘走过去,轻轻拍着她的双肩,说:“天大的事,有我呢。”
她看着初一不见了,再看到阿芳的脸色,就大约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了。
小沙弥还在外头等着,轻声唤道:“施主,饭菜已经摆放好了,若是没事,我就先……”
“慢着,你且等等。”刘大娘在阿芳的搀扶下,走出了耳室。
主仆二人避开了陈素。
阿芳贴近刘大娘的耳边,轻声说:“今日遇到的时候,我便觉得事情有些古怪,陈娘子从未来过这灵栖寺,与人无冤无仇,不可能有仇家,我想……就是她了,无缘无故买这个破簪子作甚。”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刘大娘神情闪烁,只怕是因自己的原因,连累了她。
“娘子,你多心了。”阿芳说:“咱们离开京师时,并无人知道咱们的去向,那么多年过去了,四方都毫无动静,绝不会是我们的缘故!”
刘大娘轻轻点了点头,了然于心,她对阿芳使了个眼色:“你去吧,向小沙弥问清楚那人的身份背景,把初一找回来。”
似乎是怕事情不够妥帖,她目光下沉,抓稳了阿芳的手:“不惜一切代价,明白了?”
“娘子放心。”
阿芳担忧地回过头,透过屏风看着陈素瘫坐在地上的虚影,轻声说:“娘子还是进去陪着吧?我瞧她精神不大好了。”
刘大娘眼眸里全是歉意,叹了一声:
“今日还是她的生辰……本想找个高兴的时机,跟她……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……”
“我一定把初一安全带回来。”阿芳拍着刘大娘的手背,快步走了出去。
小沙弥在廊下跪坐着,很是乖巧。
他看阿芳焦虑的神情,不免疑惑:“施主,可是有什么难事?”
“你跟我过来。”阿芳把小沙弥拉到了偏僻的回廊里。
“我有话问你。”她说。
小沙弥比初一大不了几岁,圆圆的脑门,尖尖的小下巴。
他跟阿芳并不陌生,因为连着好些年,阿芳和刘大娘经常来,香火钱给得多,跟师傅们的关系也好,阿芳还经常给他带点心。
“可是有什么不满意?”小沙弥头一次见阿芳这样严肃,像是变了个人。
此刻,天色暗下来,阿芳有半边脸都隐在黑暗里,那双眼眸之中,透出英姿飒爽。
小沙弥并不敢看她,只好乖乖抵着头。
阿芳沉声描述着白天在大殿里碰到的女人,小沙弥静静地听着。
末了,她冷声问道:“那是何人?”
“据说是京城来的将军夫人,是特意来拜求子观音,来求子的。”小沙弥说:“具体是那位将军,或许师傅知道,或许不知道,要不要我去问问师傅?”
“不必了。”阿芳说:“她可住在禅舍?”
“嗯……”小沙弥为难了,照理来说,他不能透露香客的住处和身份,这是规矩。
“嗨……”阿芳敲了一下他的脑门,递给他一块碎银,轻声说:“你想到哪儿去了,我家娘子看她投缘,想去结识罢了,你不说?一会儿娘子去问了你师傅,看你会不会挨板子。”
小沙弥半信半疑,权衡了一下,这位刘大娘与师傅的关系,可不太一般啊……
师傅对她,比对许多大官的内眷都要客气。
某次奉茶的时候,还偷偷瞧见师傅似乎给她行礼来着。
“好吧,我告诉你。”小沙弥道;“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。”
阿芳快急死了,故作镇定道:“快说吧。”
小沙弥刚想开口,就听到了刘大娘的叫喊声:“哎,七娘,你别去……你等等我……”
回头一看,陈素连鞋履都没穿好,如旋风一样冲出了小院。
阿芳赶紧过去扶住刘大娘,低声说:“莫急,我去!”
她的身影掠过小沙弥面前时,小沙弥吓傻了,一动也不敢动,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可真的是影啊!只有影子,只看得到影子!
阿芳再次拖住他的手时,他还在发抖。
“呆着做什么!”阿芳吼道:“赶紧去跟着刚才出去的那位娘子,她腿脚有伤,走不快!快去啊!若是她出了什么事,我找你是问!”
小沙弥连连点头:“我我,我我这就去!”
“提着灯笼!”阿芳沉声道:“给她带路,她去哪儿,你就带着她去,旁的话,一句也不许多说多问多说!”
没等小沙弥点头,阿芳的身影越上了屋顶,在半圆的明月中,留下一个浅浅的影子。
小沙弥回头,匆匆给屋檐下站的刘大娘行礼,脚步匆匆地去追陈素。
山道并不平稳,陈素走得太快,很快就踩了空,差点滚下去。
好在小沙弥及时地拉住她。
“女施主,小心啊!”小沙弥急急道:“夜里露水狂,路滑,您可千万要小心些啊!”
陈素哪里顾得上什么路滑。
她只有一个想法,她的儿子被人抓了,要去找回来!
初一要是出点什么事,一定会后悔终身的。
“你别抓着我。”陈素不耐烦地说:“赶紧前头带路。”
“可是女施主,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小沙弥问道。
是啊……
陈素被问住了。
我这是要去哪。
我又不是三郎,拿着初一的袜子,就能嗅出他的气味找到他。
山里夜雾茫茫,冰凉的露水打湿了肩头,寒意渐渐地渗进骨血里。
怎么办才好?
我该怎么办?
陈素突然停住了,无助地望着黑压压的群山。
寒冷,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,混沌不清的大脑,也开始飞速地转了起来。
许多疑团涌上了心头。
在这寺庙里,佛法熏陶着,佛光普照着,怎么会有偷小孩的人!
陈素敏锐地抓住了脑子里的一道灵光。
对了,银簪子。
这是一天中,在这寺庙里,惟一奇怪的事!
惟一跟自己有些关联的人,就是那个要买银簪子的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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