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师傅,我问你。”
陈素猛然转过身。
她脸上的神色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在昏暗的夜色里,在这山道上,她的脸白得像是糊了白灰,眼中全是寒光,比那腊月的月色还凉。
小沙弥心中一凛,怎么又是如此。
他哆嗦道:“您,且说。”
陈素沉下心来,冷静地想过了,虽然有些不着边际,虽然有些离谱,可这是惟一的一条线,只要有可能找到初一,都要去试试。
“我向您打听一个人。”她平静地看着小沙弥,将手中的白袜子捏得紧紧的。
“是不是……要问,住在西侧月香阁的那位?”小沙弥开了窍,也不再隐藏了,方才跟阿芳都说过一次了,再说一次也没什么。
他看着陈素的脸,轻声说:“方才阿芳女施主也向我打听过了,那位娘子姓张,是从京师来的,是一位将军的夫人。”
“月香阁?也是禅舍吗?也在这儿?”陈素按着小沙弥的肩头:“小师傅,前方带路,麻烦你了。”
小沙弥手里拿着灯笼,两只手不安地摸着木杆,吞吞吐吐道:“你,你要去干什么?”
陈素干脆两只手都搭在他肩上,尽量不吓到他,温柔道:“小师傅,我有个孩子,名叫初一,是个男孩,比你小一些,我现在是要去找我的儿子,你放心,我不会在寺院闹事,若是你不方便带路,可以告诉我,月香阁在哪儿吗?”
“嗯。”小沙弥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,有些感动,轻轻地点了点头,他凑近了陈素,把灯笼交到她手上,细细地讲了从这儿怎么去月香阁。
陈素一手提着裙摆,一手提着灯笼,飞快地奔跑在夜色里,心跳得飞快,快得要从胸腔蹦出来。
快一些,更快一些,初一就在那儿。
那种感觉,超乎寻常的强烈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,陈素就是觉得,初一就在那儿,在那儿等着她。
……
月香阁。
这里也是一个独立的小院,规格比古塔禅舍要小一些,但是装潢更精致些。
小院里竹影晃晃,正屋灯火昏黄。
正屋的矮桌上摆放着刚刚送来的斋饭,还冒着热气。
婢女把碗筷摆上,便跪坐在一旁,乖巧地说:“夫人,都准备好了。今日是您的生辰,只吃这些斋饭,委屈您了。”
她朝着屏风那头的人说,有些战战兢兢的。
她知道夫人今日心情不佳,却不敢多问。
屏风后面设有一紫案,上面供奉着送子观音像,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。
木鱼声敲得急切。
婢女的话音落下,木鱼声也戛然而止。
“孤刀回来了?”
一个身着素色衣袍的清丽身影,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她就是小沙弥口中的张夫人,纤腰束素,步履从容,腰间环佩叮当,身姿如弱柳扶风,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悲愁。
她容颜清丽,脸如白莲,口似含丹,两弯垂垂柳叶眉,鼻高目深,那长长的睫毛之中,含着雨恨云愁。
就连时常在身侧伺候的婢女,也经常为自家夫人的相貌所惊叹。
以至于婢女忘记听夫人的问话。
“花铃,孤刀可回来了?”夫人峨眉微蹙,再问了一遍。
“哦,回夫人的话。”婢女收起脸上的痴呆,咽了口水说:“还没呢。”
“怎么去了这样就久?”夫人拿起筷子,却没有半点食欲。
她心里紧张得很。
“孤刀办事,夫人就放心吧。”花铃乖巧地给夫人布菜,她叹道:“若是将军知道夫人生辰就吃这些,一定会心疼的。”
“若是将军知道……”那位夫人念了一下这句话,将筷子放下,一口也吃不下了。
她想起白天见到的那根发簪,心中泛起凉意。
若是将军知道,她还没死,知道当初是我骗了他,害得他们夫妻二人都以为对方死了,害得他们天各一方,将军会怎么样?
更糟的是,如今自己又生不出孩子……
生辰,陈七七的生辰似乎也是七月初七。
张夫人想起了十多年前,那一年杏花开得正好……
两个年龄相仿,梳着双髻的小娘子,在杏花树下品茶。
“喜奴表姐,你的名字可真好听,你们家可真大,你能穿那么漂亮的衣裳,真好看,我们俩虽然生在同一日,也只差两个时辰,你的命就是比我好呢……”
“七七,你别这样说,我还羡慕你呢,你瞧你有阿兄护着,有爹娘疼着,你家虽日子穷苦,姨母疼你疼到了心尖上。这些我都没有,阿娘是妾室,我是庶出,张家虽是富家一方,可我阿爹却是胡人,表面风光罢了。再说了,我和我阿娘在这个家,只有被欺负的份……再过两年,我阿爹或许就要把我嫁出去了,你多好啊,可以等媒人上门,慢慢挑……不说了,咱们喝茶……”
“表姐就是会拿我开玩笑!什么媒人!我家这样穷,哪会有媒人上门啊。”
“你长得这样好看,可是美人坯子呢,怎么会没有。”
“表姐,你们家的茶可真好喝,这杏花多漂亮啊。”
“喜欢么?那你年年都来,过了冬再回去,可好?”
“哈哈……春来冬去,我不如住在你家吧。”
春风吹,杏花落,两个怀春的小丫头,躺着看漫天杏花,互相憧憬着今后夫君的模样。
那一年的春光,张喜奴记得,不知陈七七可还记得。
“放心吧夫人,将军不会知道的。”花铃宽慰道:“孤刀做事,一向妥当,这件事,将军是不会知道的!”
不一会儿,院里就有了动静。
“是孤刀回来了。”花铃耳尖一动,赶紧把门拉开些,往外看去。
果然,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走过来,肩上还扛着一个小孩。
“哎呀!夫人让你去探情况,怎么抓回来一个小孩子?”花铃惊呼道:“他死了么?”
孤刀没有与她搭话,径直走进屋内,把肩头的小男孩放倒在地上。
这小男孩就是初一。
此时初一处于昏迷状态。
“夫人,孤刀无能,簪子的主人没有查到,只打听到她们住在古塔禅舍,我便去探了。”孤刀跪下请罪:“无意之间,被这小孩看到了我的脸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什么啊,一个小孩,看到就看到了。”花铃惊呼道;“你不会是想杀了他吧?”
“夫人。”孤刀似有难言之隐,但又不敢明说,停了许久,低声道:“请夫人看看这男孩的脸吧!”
花铃先凑过去看,她弯下腰,只瞥了一眼,就惊讶地捂着嘴,跌坐在地上:“像,太像了!”
“夫人。”花铃转头,脸色惨白地说:“这孩子与将军,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”
张喜奴不敢过来看,她还是坐在那儿,呆呆地说:“有五岁了吧?”
孤刀没有答话,花铃却愣愣地点头。
“夫人,这可能只是巧合。”花铃笑道:“那傻子怎么可能呢……当年,她明明没有……”
“夫人,该怎么办?”孤刀问道。
这两人的问话,张喜奴似乎都没有听到。
她摸着自己的肚子,有些恍惚地说:“这灵栖寺的送子观音,还真是灵验啊!”
清晨,才诚心诚意地在佛前跪拜,求观音大士开眼,给将军送个孩子。
此刻就……
是巧合吗?
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