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如何处置这个孩子?”
孤刀直接问道。
他是习武之人,一身的骨血的是凉的,杀一个孩子跟杀一头猪,本质上没什么两样。
心中惟一有温度的角落里,藏着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。
为了她,孤刀可以做任何事。
“只要您一句话……”孤刀轻声说:“宁可错杀,不能放过。”
“可他还是个孩子啊,而且,也不一定不是么?天下长得相像的人多了,怕只是巧合。”花铃急切地建议:“夫人,不如等这小孩醒了,我们仔细问问?”
张喜奴藏在宽袖之中的手,捏起了拳头,那精心护理的长指甲,扣进了肉里。
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难道这是菩萨的指示?
“孤刀,你怎么想的,就怎么做吧。”张喜奴低下头,说:“只记得一点,带到外面去,别在寺庙里见血。”
孤刀点头领命,将昏迷不醒的初一扛在肩上,大步迈出去。
张喜奴这才敢抬起头,看着那孩子歪着的小脸。
孤刀已经走远了,她根本看不清这孩子长什么模样了,只是那一根银簪,确实是陈七七的,无疑了。
而带着银簪的人,她也打听过了,说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娘子身侧的婢女。
身份高贵的娘子。
身份高贵。
或许她改嫁了,或许她……
以她那天人般的容貌,一切都有可能。
不管她是不是陈七七,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跟将军有关系,都不能留!
孤刀走后,月香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静得连蝉鸣也听不到。
花铃眼眶红红的,蹲坐在夫人身侧。
“你在心里暗暗地怪我狠心?”张喜奴问。
“花铃不敢。”
“你觉得那孩子,是将军的孩子么?”
“花铃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有说不是,而是说不知道。”张喜奴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些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。
平常听起来是舒服的,今日花铃却感觉有些害怕。
像是那初春的风,在阳光下温暖,在阴处却让人背脊发寒。
“咚咚咚!”
院门被猛力地拍打着。
“开门!”陈素的声音冲进了小院内。
她气喘吁吁,拍门的动作却一刻也不停。
虽然这样十分鲁莽无礼,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,直觉,强烈的直觉,初一就在这里!
那是一种亲缘关系之中,特殊的感应,让陈素根本平静不下来。
“开门!里面可有人?”她大声喊道。
张喜奴听到这声音,神色慌张,浑身都僵硬起来。
花铃也哆嗦着。
主仆二人对视着:“真的是她!”
这个声音,张喜奴怎么可能忘记,门外这人,就算是烧成了灰烬,她都能闻出来。
她深呼吸,平复了自己的心情,却又感到庆幸,还好,让孤刀先一步把孩子处理了。
还好!
若是她早来一步,恰好碰到孩子在这儿,才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“夫人,那傻子找上门来了?如何是好?”花铃问。
张喜奴匆忙起身,走到屏风后躲着,紧张道:“你去跟她说,我病了,不能见她,请她走吧。”
陈素终于等到了院门打开。
站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丰腴的婢女,月盘脸,深眼高鼻,长得很是艳丽,有几分异族血统。
“你干嘛?”花铃警惕地问。
陈素按着礼数,行了平礼,着急道:“事出紧急,不想跟你多言,我要求见你的主人。”
花铃的眉头紧紧地收缩在一起。
她起初回避着陈素的眼神,不敢看她,怕她认出自己。
而此时,她确信陈素没有认出她,陈素看她的眼神很陌生。
花铃是自小在张家的,陈七娘幼年时常来张家做客,一住便是小半个月,也见过她不少回了。
“麻烦你,替我通传一下。”陈素大大方方地看着这个婢女,没心思去考究这个婢女脸上的惊讶和疑惑。
她急急地推开花铃,就要往里冲。
因为她看出了花铃的阻拦姿态,这里面肯定有鬼!
“哎!你干嘛呀,你别发疯,你站住你!”花铃没防备,被陈素一把推倒在地上。
陈素大声喊道:“初一!初一你可在这儿?娘亲来找你了。”
她明白,现在自己的行为,很像是一个疯女人。
莫名其妙地推倒了人家的婢女,闯进人家的屋子,大声喊着陌生的名字。
可她顾不得了。
只是本能驱使地行动着。
眼下,这里是惟一有可能找到初一的地方。
现在要确认初一不在这儿,才能去想别的办法。
“初一!听到娘亲的话了吗?你出来啊!”陈素着急道。
因为担心和难过,她的嗓音有些嘶哑,在低空里飘着,让人鼻酸。
“喂,你这个疯女人!”花铃看她就要闯进屋里,就要与自家夫人面对面了,赶紧爬起来,冲过来拦她,“你站住,不许往里去了,你要干什么!你听不懂人话吗?”
“我的孩子是不是在这儿?”陈素盯着花铃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她:“是不是?”
花铃被她看得怕了,低下头,但仍是嘴硬:“你说什么,你疯病没得治了!出去!”
她含糊不清地回答,拖着陈素往外去。
“我没疯,我的初一是不是在这儿?”陈素跟花铃拉扯起来,着急地说:“你让你的主人出来见我,我不想跟你纠缠,你放开,别碰我。”
她看出了花铃的心虚,更笃定初一跟这屋里的人有关系。
“初一!娘亲来找你了,你别怕。”陈素喊道。
“你别喊了。”花铃尖叫道:“这儿没有你的儿子,谁的儿子也没有,我家主人病了,不想见你,她需要休息,你别来这儿打扰她,你快走吧!”
“不对。”陈素沉下心,一把抓住了花铃的双臂,她盯着花铃的眼眸,冷冷地说:“不对!”
“有什么不对?”花铃叹道:“有病就去治病,没有钱是吧?我给你,算是我家夫人对你的救济,行了吧?走吧走吧!”
她使出牛劲来推陈素,却推不动半分。
陈素的脚板像是被什么钉子钉在了地上。
她死死地抓着花铃,冷静地说:“初一肯定就在这儿!我从没说过我找的是一个男孩,你怎么知道我丢的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花铃心乱如麻。
一时说漏了嘴。
“你疯了吗,方才是你自己说的,你来找儿子。”她吞吞吐吐地解释。
陈素说:“我清清楚楚地记得,我说的是,我来找孩子!初一这个名字,可听不出男女,难不成你能掐会算,未卜先知?”
“我……”花铃答不上来了。
她也彻底慌了,目光里全是不确定的光在闪动。
趁她呆愣之时,陈素一把将她推倒在地,冲到廊下,双手搭在门上,预备拉开那扇拖门。
她有种感觉,初一来过这儿,初一就在这儿!
拉开这扇门,就能把肉团似的儿子拥入怀中!
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