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陈素忙了一整天,早已精力耗尽,刘大娘让她带着初一到寝屋去睡了。
守着初一,陈素不敢真的闭眼,只能坐在床边打瞌睡。
屋里的灯火也一直燃着。
刘大娘站在屏风外,轻声问:“七娘,你睡了么?”
陈素惊醒过来,说:“还没呢。”
刘大娘走进来,在床榻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不睡?”她问。
“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陈素答非所问,低着头说。
“我守着你们,睡吧。”刘大娘道。
她的声音比平日还要低些,还要柔一些。
像是那温柔的海浪声,让人浑身心都安静下来。
陈素在床榻上躺下来。
刘大娘手里拿着团扇,一下一下地给初一扇风。
“七娘,今日是你的生辰吧?”她问。
陈素累极了,才把眼皮合上,突然又惊醒过来,侧过身,看着刘大娘。
原来,今日是陈七七的生辰啊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刘大娘把一个精致的绣囊放进陈素的手心里,“没准备什么,方才听阿芳说起,手边就只有这个,你别嫌弃。”
陈素捏着绣囊,觉得里面有东西,怕是什么贵重的物品,自己承受不起,于是轻声问:“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看看,”刘大娘扇风的动作迟疑了一些,似有紧张,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就是小物件。”
陈素坐起来,小心地打开了香囊,里面是个玉佩,上等的白玉制成,有些年头了,表面光滑细腻,像是经常用手摩挲把玩的。
玉佩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腾,刀工十分精细。
“不值钱,拿着吧。”刘大娘看她想推辞,一把夺过来,系在初一的腰间,轻声说:“就当是我送给初一的,愿他从今往后岁岁平安,无灾无难。”
陈素也不好再推辞了。
她实在是太累了,大脑钝得很,无法再做精密的思考。
刘大娘拍拍她的肩,轻声说:“睡吧,有我在呢。”
刘大娘的袖口带着一股好闻的异香。
不知怎么,陈素迷迷糊糊睡死过去。
“睡了么?”阿芳在屏风外轻声问。
“我给她用了些安神的香,足够睡到明日了。”刘大娘说:“进来吧。”
阿芳端着洗漱用的水盆进来,低声说:“娘子,您也该休息了。”
她乖巧地递过拧干的布巾,轻声说:“我在这儿守着她们母子。”
刘大娘就势抓住阿芳的手,飞快地将她的衣袖往上拉。
阿芳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却又不敢出声。
她的手臂上有淤青,手腕还有些轻微的扭伤。
刚才一直在强撑。
刘大娘神情严肃,给她正了骨,再拿出了治伤的药,细细地涂在她的伤口上。
“能把你伤成这样?不简单啊。”她沉吟道。
知道陈素已经睡死过去,阿芳也不再避讳了,老实说:“若不是顾虑到初一,我才不会遭他的毒手,不过,我这浑身的功夫,多年不用了,竟也生疏了。”
“对方是何人?”刘大娘给阿芳推拿,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。
烛火在风中摇曳,光影忽明忽暗地映在她们脸颊上。
“与我们应当是没关系。”阿芳皱眉道:“似乎是冲着陈娘子的,不过……我也想不明白,为何对方要针对她们母子二人,幸亏我赶到及时。”
“有人要害她?”刘大娘的神情变得深沉,她盯着陈素熟睡的脸,摇了摇头:“她不过是乡野村妇,怎会有人要加害她?”
“我也想不明白。”阿芳低声说:“不过听那人的口音,似乎是京师来的。”
阿芳还说起了银簪的事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了,一会儿你去叫醒车夫,把小沙弥叫来,我给大师留下书信,咱们连夜便回陈家村。”刘大娘说。
无论对方是谁,是冲着谁来的,再留下,总归是麻烦。
阿芳领命,提着灯笼匆匆出去。
另一边,月香阁也是彻夜灯火通明。
孤刀带着伤回来时,听到屋内有人低声哭泣,顾不得礼数,冲了进去。
“夫人,你没事吧?”
直到看到张喜奴没事,安静地坐着,除了脸色难看些,一切都还好。
哭的人是花铃,她匍匐在张喜奴膝前,低低地哭着:“夫人,您可要为花铃做主,您是没看到,那陈七娘长本事了,方才她想要吃人呢。”
“你回来了!”张喜奴看向孤刀,急得站起来,“发生了何事?”
还没等孤刀开口说话,她就发现了他头上的血迹。
“你受伤了?”她惊呼道。
孤刀低着头,往后退一步,刻意拉开了二人的距离,沉声说:“一点小伤,夫人不必挂怀。”
他赶紧跪下,自责道:“夫人交给我的事,我没能办好,孤刀无能。”
“别说这些了,你都受伤了……”张喜奴叹了一声:“那孩子,果真的是陈七七所生……不怪你,这是命……”
“夫人,就算是那傻女人所生,也不一定是将军的种!也有可能是她与别的男人野合得来,她不过是一个小寡妇,能有多干净呢?”花铃擦干了眼泪,恨恨地说:“就算跟将军有关系,那陈七娘不过一届山野村妇,她的疯病都好些年了,她此刻连我都认不得了,生下来的孩子,只怕也是个痴傻儿!”
“花铃,你不必安慰我了。”张喜奴走到门边,仰望着无月的黑夜。
这暗夜,终有过去的时候,自己心里的那片阴云,却永远无法散去。
那个孩子的脸……
怎么可能是与别的男人所生。
再说了,七七的性子,怎么可能与别的男人……
她对三郎的情意,感天动地,当年不过是跟她说三郎战死在沙场,她便伤心得失去了神智,最后得了癔症,按那孩子的年纪算,八九不离十。
“夫人,请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孤刀说:“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。”
“等等。”花铃想起那孩子的脸,动了恻隐之心,瞪着孤刀说:“你还嫌麻烦惹得不够多么?全是因为你手脚不干净!我倒是觉得,此事不如就这样算了,上天有好生之德,咱们来这灵栖寺,是来给夫人求子来了,孤刀,你这是在给夫人造孽!”
“花铃,你说七娘不认得你了?”张喜奴问。
“是呢。”花铃说:“您在里面,应该也听到了,她就是疯病犯了,六亲不认,她看我的眼神,陌生得很。”
张喜奴陷入了沉思。
花铃接着说:“我看那孩子,就不可能是将军的。”
“为何如此笃定?”张喜奴问。
“夫人您想啊……”花铃皱起眉头,轻声说:“她身边的那个婢女,比孤刀还厉害,孤刀可是我们将军府第一勇士!陈七七她一个寡妇,如何会有那样一个婢女在身侧?如何会有那番气度?她还敢打我,您是没看到,她看人的眼神,要吃人呢!她肯定是改嫁了!而且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家!而且,今日午后,我去打听过了,提起古塔禅寺住着的娘子,这寺里的大师都讳莫如深,按他们的意思,那里住的绝不是寻常人。”
她瞧瞧看张喜奴的脸色,停了下,接着说:“若是她早已经改嫁,哪怕这孩子是将军的,她也不会再来认的,夫人大可放心。”
张喜奴细心想了想,对啊,凭着七娘的身段和样貌,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,改嫁也不是不可能。
如今将军以为她死了,她以为将军死了。
双方这辈子也没有机缘再见了。
“罢了。”她轻叹道:“赶紧收拾东西,明日一早,我们便回京吧,此事绝不能再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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