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灵栖寺的事,听到初一发出惊呼的时候,陈素就猛然站起来,差点将食案给掀翻了。
她奔到屏风前,才听到初一说阿呆回来了,心中猛然一沉,复而剧烈地跳动着。
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,是狂喜还是……
陈素停住了脚步,假装镇定地走回食案前坐下,若无其事地样子。
阿呆抱着满脸喜色的初一,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“娘子,你不是巴不得我早日走的么?”他轻声问道。
陈素看也不看他,冷冷地说:“是啊,原来你知道呢。”
她忽而想起,还有毛蛋呢。
赶紧跑回内室,看到毛蛋倒在床榻上,像是晕过去了。
“你把他怎么了?”陈素走到阿呆面前,疑惑地问。
阿呆漫不经心地说:“打晕了而已,娘子不必如此惊慌。谁让那小子抢我的饭食!”
没等陈素拒绝,他就放下怀中的初一,在陈素的食案前坐下,极其自然地拿起了酒杯,饮了一口清酒,自然而然地拿起了陈素的筷子,尝了一口改良版手抓饭。
“你……”陈素只觉得脸颊有些滚烫。
你这小奴,真是没有分寸!
我跟你有熟到这个程度么?
这算是什么?
你喝我喝过的酒,吃我吃过的饭。
这实在是……
“娘子,再多拿些酒来可好?”阿呆举起酒杯,看着陈素,语气软软地说:“我这一天都没吃东西,快饿晕了,娘子可怜可怜我吧,莫要计较了,嗯?”
他原本也是一肚子的气,其实早一些时候他就回来了,听到屋里有旁人,便从那破烂的屋顶先入了自己的房内。
看到地席被卷起来,连衣物都收走了,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。
不过一切的不痛快,都在听到陈素的独自低喃后,化成了过眼云烟。
原来她……做了我的饭……就算以为我走了,还是下意识地做了我的饭……
紧紧凭这一点,阿呆就觉得幸福得很,所有的一切,都能原谅了,当然了,不包括她去月老庙求姻缘。
“阿呆,我跟娘亲都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呢。”初一像个傻子似的笑,眼巴巴地看着阿呆,说:“我可伤心了,娘亲也是。”
“娘子也是?”阿呆嘴里一大口饭,清瘦的脸颊鼓起来,显得比平日更可爱些,眼里神采飞扬,“我走了,你会伤心?”
“才不是。”陈素给他拿来了清酒,也给自己新呈了一份饭,坐下安静地吃饭。
“可小郎君说是呢。”阿呆歪着脑袋看她,“娘子怎么脸红了?”
“谁脸红了,你要不要脸啊!”陈素鼓起勇气,直视他,平静道:“我的脸哪里红了?”
“这里啊!”阿呆伸出手,点了她的脸颊,之后无辜地看向初一,镇定地问:“小郎君,你看是不是?”
这动作太快了,陈素完全没防备。
早知道的话,就把他手指咬断才好。
这可恶的小奴。
“嗯,是呢。”初一认真地说:“娘亲,你的脸是红了。”
“进去睡觉吧你。”陈素说:“没你的事了,早些睡!明日我要早起去草市卖吃食,你就留在家喂小鸡可好啊?”
她自己听着自己的声音,都觉得极度不自然。
听说不睡觉就不能去草市,初一赶紧冲回里屋,平躺在床榻上。
“我马上就睡了。”他说:“明日我要跟娘亲一起去的。”
屋里只剩下阿呆和陈素。
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,夏蝉与蛙声成了一片,屋里静得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声和咀嚼声。
孩童的入睡总是很快的,很快就听到了初一轻微的鼾声。
“看到我回来,娘子是开心的吧?”阿呆轻声问。
“谁说的?”陈素说:“谁开心了?”
“方才你的酒后真言,我都听到了。”阿呆一直在看着她,目光像是一团烈火。
什么酒后真言。
陈素差点被噎住,胸腔里堵着气,没吃两口就饱了。
“谁酒后吐真言了?”她压低声问。
“你啊。”阿呆轻笑着,拿起了一串羊肉串,不紧不慢地吃着:“方才你不是喝了酒才说了的么?”
“那算是什么酒后真言。”陈素闷闷地嚼着饭,看也不看他。
阿呆身子往后倒,一手撑在地上,很是自然舒适。
“娘子以为我走了,伤心难过,所以才把我的东西一股脑地收拾了,眼不见为净,是在怪我?”阿呆轻声问:“是怪我一封书信都没留下,还是舍不得我离开呢?”
陈素恨不得将他的嘴捂起来。
“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样。”她气鼓鼓地说。
“是怎样?”阿呆问。
今夜他的声音与平时有些不同,带着几分沙哑,听着让人心里痒痒的。
陈素说:“你走了,我开心还来不及,差点带着初一去放爆竹。”
“是么?”阿呆说:“你为何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“不是不敢,是没必要。”陈素终于直视着他的眼眸,冷静而坚决地说:“对你这种身份不明,疑似江洋大盗的臭男人,没必要看着你的眼睛说话!”
“嗯……”阿呆满饮杯中的酒,将酒杯放在食案上,欺身靠近,眼眸灼灼地看着陈素,轻声问:“就是我这种,身份不明,疑似江洋大盗的人,娘子牵肠挂肚了,不是么?”
“谁对你牵肠挂肚了?”陈素努力压着乱跳的心脏,冷笑一声:“你的脸皮真厚!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男人,简直世上一绝。”
阿呆不再说话了,似乎是累极了,疲倦地躺着,看着屋顶,吐出一句话:“昨夜,娘子不在,我一丝睡意也没有,现在可真奇怪……”
看到你了,心也安定下来,这才感觉到,自己竟然已经这样累了。
累得都起不来了。
陈素刚想开口反驳他,就听到他规律的呼吸声。
睡着了?
这个家伙!
竟然就这样睡着了?
不过安静下来的样子,比刚才可爱多了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,还有身上的破衣裳,陈素不由得担心,到底是去干了什么?
特意换了旧衣服去,是在疼惜那套送给他穿的新衣?
竟然倒在地上就睡了,该有多累啊。
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筷,尽量不发出声音,免得吵醒他。
也不知道他的伤口愈合了没有,药有没有好好涂。
明日去镇上,再给他买些药回来。
陈素蹲坐在他身边,一点点地把食案移开。
她看到他的肩头沾了一些碎屑,像是砖石一类的。
阿呆是个爱干净的人,从来都不会在身上留下任何的污渍。
不仅是肩头,连耳后的发丝也沾染了一些灰尘,他方才洗漱的时候,估计是忽略了。
陈素想要替他把肩上的灰尘弹掉,才伸手碰到他的肩头,手就被抓住了。
阿呆警觉地睁开眼,发现是她之后,那惊慌失措的眼神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是某种难掩的温柔。
“娘子又预备对我干什么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他的手并没有松开,还是抓着她纤细的手,那衣袖上带着清淡的米香。
“谁要对你做什么,放开。”陈素挣扎不开,却被阿呆拉得更近了些。
她单手撑在地上,避免自己摔进他怀里。
两人以一种极端暧昧的姿势,相互对望。
彼此的眼中,映出对方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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