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完了么?”陈素把绿豆泥压入模具中,恰好抬头,直起身子,目光与愣神的阿呆撞上。
阿呆将目光移开,不自然地干咳几声,然后点了点头:“完了。”
“问完了出去吧。”陈素说:“不嫌热么?我要开始蒸糕了。”
“娘子,你跟我来。”阿呆带着笑意,直勾勾地看着她。
“哎,干嘛呀。”陈素手还没洗,就被他拉了出去。
虽然惊讶,却也不敢发出惊叫声,夜深了,怕吵醒初一和毛蛋,也怕惊动旁人。
阿呆强势地抓住陈素的手腕,将她拉到了厢房里,飞快地将门堵上。
“请娘子坐下。”阿呆似笑非笑,带着少年郎的青涩。
陈素并不怕他胡来,因为从他的含笑的嘴角中,能看出某种奇怪的娇羞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她冷静地问。
“请你坐下你便坐下,你怎么这样多话。”阿呆不满道:“娘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么?难不成怕我轻薄了你?”
他不知从哪儿拿了什么东西,藏在身后。
“就凭你?轻薄我?给你十个胆子,你敢么?”陈素摆出了“哼,老娘什么没见过”的架势,坐在了地席上。
阿呆也就势坐在她对面。
“昨日是娘子的生辰。”他温柔地看着陈素,嘴边是一抹浅笑。
陈素看着他,开心了,咧开嘴,露出一排小小的整齐的白牙,道:“你该不是给我准备了生辰礼吧?藏在身后了?是什么?赶紧拿出来啊!”
十有八九是了,这个臭男人,刚才脸皮厚得堪比城墙,此刻怎么突然扭捏起来了。
陈素偏过头,想看看他身后是什么。
“你怎么是这样?女子该有的矜持一丝也没有。”阿呆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的反应。
似乎有什么不对,怎么突然紧张起来。
月光从屋顶的窟窿洒下来,照在二人头顶上。
“什么啊,礼物不就是用来送人的么?爱送不送,我走了。”陈素就要起来了。
阿呆着急地按着她的双肩,强迫她坐下,说:“是绣鞋。”
他面无表情地把绣鞋放在地上。
他真害怕娘子嫌弃,所以早早转过脸去,不敢看她。
本该给她买更好的,在心里,她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物件。
可是身上除了那块用作信物的玉佩,身无分文。
时间紧急,以他此刻的境况,就只能赚到这些银钱,给她买这样的绣鞋。
只是普通的绣鞋,鞋面也很素,不是什么贵重之物。
看到这绣鞋之后,陈素才猛然意识到,自己的鞋早就该换新的了。
她看着自己的鞋尖,快要磨破了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她问道。
“与娘子无关。”阿呆沉稳道。
联想起他肩头的脏污,发丝间的砖石碎屑,陈素心里有些难受,脸色突然沉下来。
“好啊,你这个小奴,刚开始时,骗我说你身无分文,竟然买得起绣鞋。”她沉声道:“指不定去哪里偷来的吧?不要你的。”
阿呆站立着,转过身去,他无法预料陈素的反应,因此不敢看她的脸色。
他原本就比娘子年纪小,总是被当成弟弟一样的对待,不想在她面前表露出傻气的一面。
可他没料到,陈素的语气竟然变了,听着她无端的指责,感觉堕入了冰窟。
“你告诉我是哪家绣庄买的,明日我去镇上卖糕点时,就去把鞋退了。”陈素说:“你的好意,我心领了,往后不必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。”
她站起来,就要走。
她刚才还晴空万里,突然变了天,乌云密布,冰雹肆虐。
阿呆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,伸出手拦住她:“你这是何意?”
“你不肯跟我说钱是怎么来的。来历不明的东西,我不能接受。”
陈素恰好站在了阴影处,阿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只觉得心如刀绞。
“什么叫来历不明的钱?”阿呆说:“你可知道,这是我在镇上鼓楼……”
说是血汗钱也不为过了,怎么是来历不明。
可这钱财的来历,他实在是说不出口。
强忍着伤口的疼痛,干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重活,才换来的银钱……
“罢了……是我多此一举。”阿呆落寞道:“是我逾越了,我不过是娘子养的男奴,原是没有资格给娘子送什么生辰礼的。”
镇上在修鼓楼,陈素是知道的。前些时日里正还召集了几个壮丁,要去帮忙抬木材。
那搬砖的苦力活,乡里的壮男都不愿去,召集不到人手,听说只能用流民和乞丐,只要是愿意干活的不论身份,都会给一些银钱。
她听到这话,知道阿呆肯定是混迹到流民里搬砖去了。
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光明正大地说出来。
若不是故意这样气他,只怕他永远也不会承认。
陈素站到他面前,堵住他逃离的路线,抬头看着他的脸,轻声说:“你去鼓楼了?混到流民里搬砖去了?”
“与娘子无关。”阿呆心灰意冷,只觉得自己的一片心意都成了笑话。
“什么叫与我无关,你强忍着伤痛,为了给我买绣鞋,去做那些常人不愿意干的活,这是与我无关么?”陈素也不顾自己手脏,抓着他的手,眼神里全是感动,她看着阿呆冷漠的脸,说:“傻瓜,刚才我是故意气你,不然怎么逼你承认,怎么知道你去鼓楼了?”
“生气了?”陈素歪着脸看他,甜甜地笑了,踮起脚,用满手的白粉胡了他一脸:“看吧,平日你就总是这样惹我生气的,怎么样?不好受吧?”
阿呆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二人的距离。
他觉得此时的娘子,跟平日里哄初一没有两样,这样的感觉,让他很难受。
就不想她这样哄自己,不想她因为自己年岁小一些,总是以长辈自居。
原来她知道。
她早就知道了。
是啊,她这样精明能干的人,怎么可能瞒得住。
陈素跑了出去,留下阿呆一个人站在光影里,他难受得心脏几乎要裂开。
就这样走了么?绣鞋当真不要了。
没想到陈素很快就回来了,她把手洗干净了,很珍惜地拿起了那双朴素的绣鞋。
“不要就还给我。”阿呆淡淡地说。
她以为陈素真的要拿去退了,心里难过极了。
但脸上一点也没表露出来。
他只是一如往常那般看着陈素。
“谁说我不要。”陈素在他的面前,脱下了旧鞋,把新鞋穿在脚上。
竟然意外的合脚。
“好看吧?”陈素在他身边走了几圈,绷直了脚尖,把鞋面伸到他脚前,“颜色选得很好呢。”
“不好看。”阿呆认真地说:“不过如此土气,倒是跟你很合适。”
往后给你买更好看的。
“你说谁土气呢?”陈素不管他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了心头。
“娘子没有自知之明呢。”阿呆懒洋洋地说。
他恢复了一贯的毒舌,陈素明白,这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。
“这是你挑的,你的眼光不更土气么?”陈素一点也不肯示弱。
两人就算是斗嘴,也是压低了声音在斗,静谧的夜里,声音细细碎碎地从屋里飘出来。
“才不是故意挑的,”阿呆斜躺在地席上,默默道,“我不过是想着你的模样,就顺手拿了价贱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赚的钱,就只够买这个!”陈素说:“别嘴硬啦,我都知道!”
“你如此嫌弃,明日就拿去退了吧。”阿呆没好气道:“把银钱还我,我还能换一壶清酒喝。”
“谁说我嫌弃了。”陈素眯着眼睛看他,笑道:“我很喜欢!”
“有多喜欢?”
“很喜欢很喜欢。”
“喜欢鞋,还是……”
“当然是喜欢鞋,难不成还喜欢你啊?”
“哦,你出去吧,我要睡了!”
“又生气了?”陈素乐道:“你可真有趣,上辈子是个皮球吧?哦,不对,是个会涨肚的蛤蟆精!没完没了地生气呢?”
“……娘子,你出去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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