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叩响刘宅大门时,将近破晓时分,天是混沌的,人间有朦朦胧胧的光在飘,门前的灯笼还亮着。
她没料到开门的竟然是阿芳。
“你怎么起那么早?”陈素抱歉道:“我以为是阿典叔给开门呢。”
阿典是刘大娘家的胡奴,据说不会说话,是个哑巴,半边脸上全是疤,长得极其丑陋,总是低着头,从来不正眼看人,但你在他身上,完全看不到自卑二字。
陈素每次都在心里暗想,典奴就是武侠里深藏不露的扫地僧一类的人,他用一生的垂眸,只为谋划一个惊天阴谋。
没有看到老奴,而是看到阿芳,陈素有些惊讶,毕竟时辰还早。
“怎么?娘子不想看到我?”阿芳问道。
她打扮齐整,比初七那日要清爽,却不是家常打扮。
“你不是刻意在这儿等着我的吧?”陈素脸上全是歉意:“这样麻烦的话,下次我可不敢提什么要求了。”
“娘子手上拿着什么?”阿芳避重就轻,接过陈素手里的食盒,她笑嘻嘻地说:“闻着可真甜……”
“是连夜做的一些点心,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。”陈素说:“还有用来做朝食的羊肉馅饼,煎得两面酥脆,配上一点爽口的小米粥,再配上茶,不知刘大娘会不会喜欢。”
“喜欢。”阿芳点头说:“我也喜欢,闻着气味就嘴馋。”
“你这是要出门?”陈素看着她。
阿芳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陈素心里有负担,总是这样麻烦人家不好,她连连摆手,“这样的话,下次我可不敢再来借什么了。”
“可娘子不会赶车啊,我来替娘子赶车。”阿芳揽过她的肩膀,很亲昵的模样。
“上次你教过我赶车了。”陈素说:“我自己可以的,况且,去镇上只有一条大道,路很平坦,放心吧,我绝不会把马车弄坏的。”
她一直在推辞,阿芳的热情,总让她觉得有些承受不起。
联想起二傻和古阿婆的事情,陈素知道,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
“好吧,那娘子自己去。”阿芳笑嘻嘻道。
她目送陈素离开,赶紧关了门,回到正屋。
刘大娘早早就起来了,坐在铜镜前。
阿芳在门前脱下鞋履,走进屋内,轻声说:“娘子可真是料事如神,她果然拒绝我了。”
“那孩子心思缜密,骨子里倔着呢。若是做得太过了,反而会让她怀疑。”刘大娘手里拿着梳子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,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,“她的性子,还真是与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啊……”
“我还是担心,那位将军夫人……”阿芳接过梳子,蹲坐在刘大娘身后,轻柔地给她梳头,她惴惴不安道:“若是那人不肯收手,再伺机毒害七娘和初一。”
刘大娘沉默了许久,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,修长的指尖在那锁上摩挲着。
“查吧……”她叹了一声:“动用一切的关系,去查那位将军夫人的底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芳说:“咱们隐姓埋名这许多年,恐怕就全作废了!如今朝局不稳,只怕是要变天了,娘子,这个时候动用咱们的人,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呢?”
阿芳心中一直有疑虑,直言道:“为何不直接认了陈娘子,咱们带上她与初一,远走高飞,就算不回南诏,再寻个安静的地方住下,安心颐养天年,不是更好吗?”
“不……”刘大娘神色痛苦,连连摇头:“千万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阿芳静默了半晌,冷静道:“我会照着娘子的吩咐,送密信去京师,先查一查那位将军夫人的底细。”
“嗯。”刘大娘深沉地点头。
“我先给您准备好朝食,然后快马跟上去,暗中护着七娘。”
阿芳把吃食从食盒里拿出来,摆在食案上。
赏心悦目的点心,焦香酥脆的馅饼,咸甜搭配,色香味俱全,看着就能让一天的心情都好起来了。
“七娘可真是手巧啊……”她叹道。
“陈娘娘,你的手可真巧!”
不远的陈家小院内,坐在食案边的毛蛋感叹道:“这点心真好看,我都舍不得吃了!”
“那你就别吃了,给我吧。”初一伸手去夺他的碗。
哼,这个死毛蛋,自己有家不回,总赖在我家里,算什么回事。
“哎……”毛蛋力气比初一大,一手就把碗抢了过来,护在怀里:“你自己也有,怎么抢我的,陈娘娘,你瞧他!”
陈素笑起来眉眼弯弯,好似两道亮闪闪的新月。
“快些吃。”她催促道:“谁最后一个吃完,就不用去了,初一,把菜也吃了,不许剩!”
初一和毛蛋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浑身冒出“一决胜负”的火苗。
两人卯足了劲,吃得那叫一个精光,连碗都像是三郎舔过的。
“好吃,真好吃!”毛蛋舔了嘴边的油,意犹未尽道:“陈娘娘做的饼,比镇上卖的还好!”
羊肉馅饼烤得焦香酥脆,薄薄的饼皮包裹着炒制过的肥羊肉,咬一口,满嘴流油,饱满的油脂混合着干脆的饼皮,在唇齿间滋滋作响,碰撞出让灵魂都感到愉悦的上乘滋味。
陈素咬了一口,满意地点了点头,再喝了半碗小米粥,肚里暖暖的。
饭后,她一边收拾食案和碗筷,一边指挥毛蛋把食盒搬到门外的马车上。
毛蛋和初一争着做先进份子,干活可积极了。
支开毛蛋,是为了跟阿呆交代几句话。
她鬼鬼祟祟地钻进了厢房,恰好碰到阿呆正在换衣服上药,晨曦从屋顶洒下来,照在他结实的背部肌肉上。
“上药呢?用不用我帮你?”陈素用气声问道。
“你……怎么进来了?”阿呆稍稍转过身去,红着脸,背对着她,用气声说:“不用不用,啧,你这个女人……”
青天白日的,看到男人不穿衣服,怎么能这样镇定。
一点女人的矜持娇羞都没有。
“你赶紧出去。”阿呆说。
陈素切了一声:“你以为谁稀罕看你呢?搞得我非礼你一样,那个……我把朝食放在小灶上了,你记得吃啊……还有,傍晚若我没回来,去喂一次小鸡,还有初一的兔子……”
“明白了,娘子快些出去吧。”阿呆飞快地把外袍披上,遮住身体,走过来,推她出去。
原本好好的,突然动手动脚拉拉扯扯起来,还是这样偷偷摸摸的状态,陈素的脸颊也烧起来,心跳有些异常,赶紧拍开他的手:“别东拉西扯,我这就走啦!”
“呆子,你不是脸皮很厚的么?怎么突然变成小郎君了?还学会脸红了?”陈素见他有趣,猛然回头,嘲笑了他几句,赶紧从门缝溜走。
恰好撞上从后院出来的毛蛋,吓了她一跳。
“陈娘娘,你到哪儿去了?”毛蛋急得满头大汗,说:“我到处都没找到你。”
“我喂兔子呢。”陈素冷静道:“都准备好了?走吧!”
毛蛋拖着她的手,很神秘的样子:“陈娘娘,您先等等。”
“怎么啦?”陈素问:“初一呢?”
此时,门外传来初一的骂人声,还有三郎勇猛的吠声。
只听初一破口大骂:“古老贼妇,你走开,在我家探头探脑,你想干什么!你若不快些走开,我让三郎咬死你!”
原来是古阿婆。
陈素心里明白,有了二傻的事儿,古阿婆不会轻易放过自己,毕竟二傻是她惟一的儿子,如今她一个孤老婆子,若是憋着心思使坏,也是防不胜防。
“陈娘娘,这个给你。”毛蛋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钱,骄傲道:“我一个也没有私藏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陈素看着毛蛋的神色,疑惑道:“谁给你的?”
“就是那门外的贼婆子!”毛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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