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蛋晕了之后,被拖到屋里睡了,初一吃饱了没事干,在院子里喂兔子。
陈素和阿呆相对而坐,一边斗嘴,一边吃着晚饭。
“今夜的饭食怎么样?”陈素习惯性地问。
毕竟面前坐着一位顶级的老饕,作为大厨,陈素总是要听听他的意见。
“这鲤鱼不错。”阿呆有些漫不经心,“只是……如此鲜美的活鱼,不做鱼脍可惜了,不过,鱼脍也不是寻常人能做……与娘子说也没用!”
对于那道给小朋友们做的藕饼,他只吃了一口。
老鸭汤倒是喝了不少,只是不肯吃鸭肉。
又是这幅嫌东嫌西的臭脸。
陈素看到他这样,便想拿筷子戳瞎他,若是他的颜值再低上半分,早就被陈素大卸八块,埋到地里沤肥了。
“鱼脍有什么难!”为了扳回一成,陈素骄傲地说:“不就是生鱼片么!你以为这家里只有你一张嘴啊,还有初一和毛蛋呢,河鱼表皮有大量的寄生虫,特别是野生的河鱼,极其不安全,一不小心就吃死人的,小孩吃不得,你不怕被毒死的话,下次我给你做!”
“娘子会做?”阿呆放下筷子,眼睛深处迸发出光彩来。
一个乡野村妇,能知道鱼脍,实属难得,她竟然会做。
不可思议。
她总是这样让人惊喜。
“娘子,你什么时候给我做?”阿呆问。
陈素说:“等着吧,等你主人我心情好的时候,所以……”她挑了挑眉,“想吃鱼脍么?尽情讨好我啊!”
阿呆往后靠,双腿伸长了,看着屋外的夜色,脸上的喜色还未退去,心中莫名感伤。
不知道还能呆多久,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娘子心情好的那天。
“铛铛铛,今日你主人我心情也挺好,你这个小奴有口福了。”
撤去食案,陈素掏出了一壶好酒,冲着阿呆眨了眨眼睛,给他的酒碗满上。
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咱们此刻没有夜光杯,只有凉州的葡萄美酒,不过呢,你这低贱的小奴,就别嫌弃啦,有的喝不错了!肯定没喝过吧?再不许说主人我待你不好了哦!”
她看上去心情不错,虽然累得眼皮有些浮肿,仍然兴致高昂。
“这是西域的酒?”阿呆有些吃惊。
这里位于剑南道,与西域相隔甚远。
她怎么能买到西域的美酒。
“你知道的还挺多啊,”陈素笑道:“你该不会是什么落魄贵族吧?鸡枞你也懂,西域的酒你也懂?”
“娘子不是贵族,如何懂得这么多呢?普通村妇知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么?”阿呆晃了晃自己的酒碗,借着月色,看着酒汤美丽的光泽,仰头喝了一口酒。
陈素伸长了脖子,仔细观察他的反应,问:“怎么样?”
阿呆给了个“不怎么样”的神色,淡淡道:“比藕饼还不如。”
陈素赶紧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来。
酸,涩,苦,最原始的单宁给味蕾带来了冲击,各种不美好的滋味聚集在舌尖,简直是太糟糕啦!
这就是那个名叫吴十九的牙郎家中珍藏的葡萄酒,真是让人失望透了。
“西域的酒,一直如此,本就谈不上美味。”阿呆面无表情,只说:“娘子是为了尝鲜买的,还是被人给坑骗了?花了不少银钱吧?”
“胡说!葡萄酒才不是如此!”陈素嫌弃地放下酒碗。
她的心头又涌现出了商机。
好好钻研一番,只怕山里的野葡萄发酵出来的酒,都比这个好。
“反正是白送的,喝喝也就罢了。”陈素这样安慰道。
“这酒是有人白送给娘子的!”阿呆的眼神涌上了一抹复杂的神色,“是男人吗?哪个野男人?”
他的样子可凶啦,像是青天大老爷在审年轻少妇偷汉子。
“你管那么多干嘛?”陈素说:“给你喝,你就喝着!”
“是何人?”阿呆沉声问:“家住何方?”
“你问人家住何方干什么?离你远着呢!只是一个牙郎。”陈素说:“其实也不算是白送的,我给哥哥留了糕点。那吴十九郎恰好与哥哥有些交情,他央求哥哥把糕点给他,哥哥不肯,硬要他拿好物来换,最终,换了这酒!”
说完,陈素又喝了一口酸涩的葡萄酒,心中后悔。
听到吴十九郎说家中有珍藏十多年的西域美酒,陈素还以为能开开荤,尝上一口八三年拉菲,没想到连最次的波尔多都比不上。
后悔啊,还不如换波斯毛毯。
是物物交换啊……
阿呆如临大敌的表情终于消失了,绷直的脊背也松懈下来,又像一只无骨生物往后斜躺去。
“娘子,今夜可有故事?”他看着月色,慵懒地问道。
娘子讲的故事很有趣。
她的故事,总是发生在很远很远的古代,也不知道远到什么时代,问她也不肯明说,像她自己捏造出来的。
“对啊,娘亲,您给初一讲故事吧!”初一穿着白色的单褂,依偎在阿呆的身侧,想要听故事。
现在夜里若是没有陈素的故事,他便不会乖乖睡觉。
陈素喝了一口糟糕透顶的葡萄酒,低声说:“既然喝了西域的酒,那今夜就给你们讲一个西域的故事……名字叫做……阿拉丁神灯……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啊……有一个穷光蛋,名字叫做阿丁……”
她绘声绘色地说着故事,说的是抑扬顿挫,跌宕起伏。
为了使得这故事让初一容易接受,陈素把里头的人名稍稍改了一下,都成了阿丁阿瓜阿布之类的。
这样一来,即使是西域色彩浓烈的神秘故事,听起来也像是隔壁老王和老朱家发生的事。
到了故事的高潮处,陈素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不说了?”初一猛地跳起来,激动道:“娘亲……”
“预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”陈素抬手指着夜色,说:“时候不早了,初一,你该睡觉了!”
“娘亲……”初一扁着小嘴,千万般的不情愿:“真烦人,这样叫我怎么睡得着!”
“那你明日陪阿呆留在家中,不用去青云山见你的小葫芦兄弟了。”陈素威胁道。
初一性子很软,听到这话,纵使不情愿,也不敢再闹,赶紧回到寝屋里,躺在毛蛋身侧。
他也是累了一天,小孩入睡很快的,不一会就传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“娘子,我也要去的!”
听到初一均匀的呼吸声之后,阿呆凑近陈素,明确地表示自己也要去。
“谁说了要带你去了?”陈素横了他一眼,“别添乱。”
这西域的葡萄酒,不知是混入了什么杂菌,上头很快,两人的眼底都泛着红晕,脑子晕乎乎的。
阿呆说话的时候,淡淡的酒气扑在陈素的脸皮上,烫着她的心,她赶紧坐远些。
“我一定要随娘子去。”阿呆借着三分醉意,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素,小孩子胡闹般扯住她的衣袖,说:“你休想撇开我。”
月老庙没跟着去,辗转反侧一夜无眠。
一颗心悬在了她身上,人都似行尸走肉。
再也不想体会那样的混乱了。
“你疯了?”陈素转头盯着他,直视他的醉眼,“我怎么带你去?说好了不许让人知道你的存在,开头咱俩是怎么约定的了?你的契约精神呢?”
“娘子天资聪慧,一定有办法!你不过表面文静柔弱,骨子里就是个小贼婆,平日里就满口瞎话从不眨眼,我不管,你想办法。”阿呆眨了眨眼,仿佛他说的不是瞎话。
小贼婆。
这三个字他用气声在说,说得极慢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铜锤,砸在陈素心里,她心中猛然一颤,后腰也被什么撞了一下,心跳骤然狂乱起来。
“你才是贼!”陈素咬牙道:“劝你老实点,不许借机发酒疯,否则我……”
又气又恼,陈素抬手打他。
“我一定要去。”阿呆抓住了她的手,那些调皮的、迷离的眼神,集体退去,只剩下一股子认真和蛮劲,他压低声,认真道:“娘子可知,此去青云山,路途凶险,一路多山匪蛮贼……”
顿了顿,他轻声说:“我不放心。”
我不放心你,我担心你出事,我就要跟着你。
纵使你这个小贼婆再凶悍,再多阴谋诡计,我也不要你独自面对恶徒悍匪。
不知从何时起,你的安危竟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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