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刘大娘屋里的水漏不紧不慢地滴着,二更人定,宅子里还是灯火通明。
阿芳走屋内,坐在刘大娘身侧,说:“娘子,书信已经发往各地了,如不出所料,不日就会有消息从京师传回。”
“今日在市集,可有什么异常?”刘大娘问。
“并无异常。”阿芳说:“我一直暗中跟着。”
她替刘大娘把发髻放下,用低缓柔和的声音,描述着今日草市中的盛况。
“娘子,你是没看到,争着给她递名帖的,不知有多少……”她轻笑道。
“七娘她……”刘大娘问着,突然不问了。
“没收。”阿芳似乎知道刘大娘想问什么,直接说:“一张名帖也没收!”
刘大娘轻叹一声,没在言语。
“娘子是觉得,收了好,还是不收好呢?”阿芳问。
“不收才好。”刘大娘说:“那孩子,自从棺材里出来之后,就变了个人,也不知她原先没病时,是不是这样的性子。倒是很有主见。”
“为何?”阿芳不解道:“据说连同喜号都给她递了名帖,这不是个成名的好机会么?”
刘大娘摇了摇头,铜镜中的她,欣慰地笑了。
七娘精明能干,明白什么才是对自己好,似乎用不着自己多费心,需要做的,只是默默地守护她,不成为她的绊脚石和障碍,便是最好的。
“哦,对了。”阿芳想起了什么,低声说:“她明日要去青云山,说是要去拜访一位道长,我可要一同前往?”
“青云山?”刘大娘皱起眉头来:“从林家村去青云山,少说有大半天的路程,需要出了鹭云镇,穿过一段蛮荒的古山道,那里山匪盘踞……她非要去不可?”
“看样子是非要去不可的。”阿芳说:“也来不及细问缘由。”
“那便一起去吧。”刘大娘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。
屋檐上立着的鸟儿振翅而起,穿过幽静的夜色,往陈素家的方向飞来。
……
这边,陈素正在用笃定的语气,对着阿呆说:“不行!说什么我也不能带你去。”
她瞪着阿呆的俊脸:“此事不容商量,快三更了,我要睡了!”
阿呆就是不放手。
陈素无奈之下,只能把自己被古阿婆盯上的事跟他说了。
“娘子怕那个老太婆?”阿呆问。
他的眼神渐渐地冷下来,原本迷离的眼眸里,泛出如霜雪般的寒意。
可恶的老太婆,看我怎么收拾你!
院门外有细碎的声音,像是有贼。
陈素赶紧压低声,手指指向门外,对阿呆说:“肯定是她!”
十有八九是古阿婆在门外偷听。
那就杀了吧。
阿呆的话在心里滚了几番,拳头掐起来。
本以为死了儿子,她便会收敛些,竟然越发猖狂了。
他思索的时候,陈素突然跑进了厢房,把横吹拿出来。
她手握着横吹,猛地戳了阿呆的腰间肋骨处。
阿呆根本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,吃痛之后,喊出了声。
这声音在暗夜里极其清晰。
与此同时,院门也晃了一下。
把耳朵贴紧木门的古阿婆,此时像是吸了某种兴奋剂,脸上露出了“我就知道”的鬼祟笑容。
果然如此。
她心里暗暗地想:这个小娼妇,竟敢在家中藏野男人,怪不得拒绝我家二傻,连林四郎也拒绝了。
阿呆转头看着陈素,眼神询问:你这是干什么?
陈素干咳两声,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音说:“你不是让人家给你买横吹么?还说不能让人看到,现在夜深了,都睡下了,你给人家吹曲子听,可好啊?”
阿呆接过横吹,还是有些不明白,一脸迷雾。
陈素眼睛飞快地眨动,示意他,快吹啊。
横吹声音悠扬婉转,在暗夜里传播极广。
这一样来,门外那老太婆,不是就都知道了吗?
陈素碰了碰他的手,用稍低些但门外的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郎君便吹奏一曲《长相思》吧。”
“娘子真想听?”阿呆问。
这长相思乃是江南坊间歌妓所创,是男女胡诉衷情之曲,她如何知晓。
陈素无意间提到的一首曲子,却让阿呆又惊喜了一番。
原来不止做菜,歌乐她也略通一二。
真是个迷人的小贼婆。
他沉思片刻,看着陈素,横笛置于唇边,动作优雅,神情温柔。
这一曲带几分凄美的江南小调,用横笛演奏,格外悠扬动人。
陈素对音律根本是狗屁不通,这不过是她瞎猫碰到了死耗子,随口胡诌了一个暧昧的曲名罢了。
阿呆眼底的欣赏和深情,她也忽略得一干二净。
在笛声中,她甚至踮起脚,走到院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外头的动静。
直到笛音收尾,她都没正眼看阿呆一眼。
“走了……”陈素拍了拍心口。
听到了古阿婆如猫一般的脚步声远离,她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。
在她眼里,古阿婆已经上钩了。
吊着她,等待一个何时的时机,把这件事彻底做个了结。
“你是故意让她知道我的存在?”
不知何时,阿呆已经贴到了她身后,双臂撑在门上,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里。
陈素猛然转过身,吓得往后退一步,后脑勺差点撞在门板上,幸亏阿呆早用掌心握住她小巧的后脑勺,轻声说:“慢些。”
陈素把阿呆推开,低声骂道:“下次不许离我这样近!”
“方才娘子让我吹《长相思》时,可不是这样,娘子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可真厉害。”阿呆不满道。
他甚至怀疑,她有没有认真地听曲子。
其实他吹的是长相思还是短相思,陈素都一窍不通的。
她只是为了让古阿婆看不到,但又坚定地相信这院里藏了个男人,并且深信不疑罢了。
阿呆不是傻子,他能从陈素的脸上看出许多端倪。
联想起她给林里正下毒时的有勇有谋,阿呆明白了,娘子是在给那恶毒的老太婆刨坟坑,而且,极有可能已经刨好了。
而自己……不过是她手中用完就丢弃的铁锹。
方才自己用尽真情实感演奏的《长相思》她一点也没放在心上。
可恶的小贼婆!
“等等。”阿呆几步上前,伸臂拦住了陈素,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,只是心中一肚子的火,一定要问个清楚。
“干什么呀?”陈素累得几乎要睁不开眼了,烦躁道:“我要去睡觉了,你让开些,有什么明天再说吧。”
“方才我吹奏的曲子,娘子听了吗?”阿呆问。
“听了听了!”陈素打了个哈欠,频频点头,“嗯,吹得好,非常好,行了么?我能去睡了吗?”
“娘子预备怎么对付那老恶妇?”阿呆眼中全是寒意。
只要你说,就算是刀山火海,我为你去。
陈素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。
她摆摆手,说:“此事你别管了,你就躲起来安心养伤吧。”
“娘子,于你而言,我是什么?”阿呆大胆地抓住了她的双肩。
也不知是假酒上头还是什么缘故,陈素觉得心率总是失常,有些晕乎乎的。
“你先松开手,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?”她想要推开他,却发现他的双臂如铁柱一般。
“你还怕被人看到?”阿呆烦躁地说:“方你不是想故意让人知道么?你怕什么?”
拉拉扯扯也不太好,但陈素也被他死缠烂打惹毛了,偏过头,盯着他的手,说:“你放不放手?不放我咬你了!”
阿呆不放,陈素还真的咬了上去。
两人闹着别扭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童声:“恶贼速退!陈娘娘,你别怕,我来救你啦!”
陈素松开牙关,转眼一看,毛蛋的小身体异常勇猛,他抄起斧头,朝着阿呆的后背直劈过来……
他半夜醒来,看到这番景象,将阿呆当成了恶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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