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蛋高亢而嘹亮的声音,堪比神功狮子吼。
好一句“恶贼速退”,这平地一声雷,把所有人都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陈素的酒醒了大半。
毛蛋手里,那油光锃亮的斧头吸收了月光,特别亮。
一道寒光直劈下来,陈素惊得大喊:“住手!”
“啊!”
她的话音未落,只听得毛蛋一声惨叫,斧子飞了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个圈,最终被阿呆握在掌中。
原来,毛蛋冲过来时,阿呆就快准狠地给了他一记扫堂腿,把他撩翻在地。
毛蛋摔了个狗啃屎,满脸的灰,他预备大声叫救命的,抬起头却被一双小手死死地捂住了嘴。
“不许叫!”初一整个人骑在了毛蛋的背上,从后背捂着他的嘴。
毛蛋看着眼前的景象,只觉得像是在梦里,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放开我,我是在保护你娘!”他挣扎道。
看着手握斧子的贼人,毛蛋心中着急,直骂初一敌友不分。
直到他听到初一懵懵懂懂地问:“阿呆,怎么办?”
咦?这小子跟恶贼是一伙的?
毛蛋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混乱之中,只能大喊:“放开我,快放开我!林初一,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家伙!快放开你老子我……啊啊啊啊!!!!”
“初一,不怕,摁住他!”阿呆握紧了斧子,快步走来,抬手要把毛蛋打晕。
陈素大喝一声:“够啦,闹得还不够么?不许再胡闹了!再打他,他要傻啦!再吵下去,全村都被你们吵醒了!”
阿呆的手刀僵在空中,迟迟不落。
初一松开了毛蛋,怯怯地看着娘亲。
而毛蛋则满脸的愁云,爬起来之后,挠着后脑,愣愣地问:“陈娘娘,这是怎么回事啊?”
陈素满脸堆笑,拉着阿呆的手臂,为了不酿成流血事件,飞快地夺过斧子,扔远些,小声说:“这是我娘家的兄弟,名叫陈阿呆。原入赘到了蜀溪一大户人家,如今家里遭了灾,大户一家五十七口全被土匪灭门了。我兄弟连夜逃难到此,前来投奔我,我嫌他丢人,想赶他走来着,没料到被你碰上了……呵呵呵……真是家丑不外扬,而且,他身世特殊……毛蛋,你也算是这家庭一员了,别声张出去,可好啊?未免受我这倒霉兄弟连累,你连爹娘也瞒着吧……”
阿呆皱紧了眉头,侧头看她,心中佩服之极,这小贼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,普天之下绝无敌手。
入赘大户?在她心里,我这样的就该入赘?
一家五十七口?怎么能现编出这样的数?
连夜逃难至此?
茶馆里的茶博士都未必有这样的机智灵敏!
嗯?
她的脑子,到底是什么做的,怎么能面不改色就编出这些话来。
这临时伪造的身世,阿呆不愿接受,听着也不怎么舒畅,脸色极其阴沉。
“初一,还不快向你小舅问安!”陈素挤眉弄眼,希望儿子能赶紧醒悟。
初一不愧是她的好儿子,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,拍拍身上的灰,恭恭敬敬地给阿呆施礼,道了一声:“小舅好,多时不见,您身体可安康啊?”
阿呆脸上的为难和不悦,恰好对应着陈素编的故事。
毛蛋对此深信不疑。
刚才阿呆的那记扫堂腿也很猛,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。
他有些害怕这位陈阿呆小郎君。
更何况这位小郎君身长九尺有余,面如冠玉,风流倜傥,毛蛋打从娘胎长到如今十二岁,还从未见过如此俊朗飘逸之人,像极了说书先生口中的玉面郎君。
长相好,身手不凡。
怪不得可以入赘到大户人家。
“见过陈小郎君,我叫林毛蛋,我启蒙晚,去年才拜了先生念书,先生替我起了大名,叫……”毛蛋拍了拍身上的灰,赶紧给阿呆行礼。
还没等毛蛋说完自己的大名……
“哼。”阿呆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,“省了吧,我不关心你叫什么。”
他带着满肚子的怨气,回了自己的小屋,屋门砰地一声合上。
他在心里不断地埋怨着陈素。
小贼婆,亏你想得出来,入赘大户?遭了劫匪?觉得丢脸?赶我走?
这些临时编出来的胡话,每一个字都让阿呆极其难受。
那邪恶的小贼婆,一定早就想赶我走了。
“没事啦,赶紧回去睡吧!”
陈素一手牵着初一,一手牵着毛蛋,说:“明日还要赶路呢,赶紧睡吧。”
“那位小郎君……”毛蛋想起阿呆那阴鸷的眼神,吓得手心发凉。
不过,他天生就佩服这样厉害的人,因为大侠都是不怎么说话的,话多的都是杂碎。
潇洒倜傥、俊朗无双、武功高强的玉面郎君。
毛蛋佩服极了!简直是神一样的榜样,心向往之……
“陈娘娘,明日陈小郎君也要跟我们一同去青云山吗?”
躺在竹席上,毛蛋辗转反侧,终于开口问道。
陈素把烛火吹灭,冷冷地说:“他不去!”
“陈娘娘,把小郎君带上吧,他独自一人留在此处,万一仇家找上门,那可如何是好啊?”毛蛋说。
陈小郎君的仇家听起来很厉害,五十七口一夜灭门,这是真正的江湖恩怨……
“用你操这等闲心?”初一冷冷地问道。
“你怎么这样不知好歹?我是在替陈小郎君担忧。”
“你说谁不知好歹?你个臭蛋。”
“我比你年长,你该称我为兄长!”
黑暗的被窝里,两个小孩你踢我一脚,我踢你一脚,互相不服气,无声地打闹。
陈素大喝一声:“别再说话了,都给我睡觉。再不睡,都给老娘滚出去,站在廊下罚站!明天留下看家!”
自从这个小奴住下之后,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。
陈素讨厌这种不在掌控之中的感觉,特别是自己的心,失控得厉害。
把他说成了自己的亲弟弟,那不就是默认了让他长住了吗。
潜意识里,希望他能有体面的身份,正当地生活在一起?
是一时情急,没有认真考虑才会这样。
一定是这样!
绝不是故意的!
她在黑暗中闭上眼,心中懊悔,假酒害人啊,怎么就突然失控了呢。
这一夜过得很慢,直到后半夜,陈素才睡了一会儿。
天还没亮,听到邻居家的鸡啼声,她就起来了。
她迷迷糊糊走出屋门,灰蒙蒙的院子里,阿呆已经在砍柴了。
他神情冷淡,看也不看陈素,只当她是夏夜的一只蚊虫。
嘿,这个小奴,还闹起脾气了。
陈素走过去,在他背后走了一圈,假装挑拣柴火,其实想要跟他对对口条,万一他榆木脑袋,说出些不像话的词句来。
“咳咳……”陈素清咳两声,想要引起阿呆的注意。
阿呆左手拿着斧子,干净利落地朝一根干柴劈下去。
梆的一声,吓了陈素一跳。
她赶紧直起身来,扔了手中的干柴,开门见山道:“喂……你生气啦?”
你还生气,你生什么气?
“姐姐,您闲得没事干了么?”阿呆从喉头挤出这些话,心里难受极了。
天知道他有多不愿意叫她姐姐,哪怕只是假装。
“孺子可教!”陈素踮起脚,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看来你很聪明嘛,没事了!继续干活啊!”
她的笑脸像是暗夜里盛开的昙花,美则美,却让人悲伤难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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