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古阿婆撒开小短腿跑去通风报信的时候,陈素拖家带口,乘着马车,迎着清晨的第一抹朝阳,浩浩荡荡地朝着青云山进发了。
有了阿芳的预先提醒,对于陈素这位小弟陈阿呆,刘大娘也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惊讶。
给阿呆准备了骏马,只因车厢里都是女眷,不便一起。
谁知他脸皮竟然超乎常人的厚,推说自己体虚多病,不能见风,因此不便骑马,非要与大家一同挤在车厢里。
陈素恨得牙痒痒,又不好在人前发作,心里念着他的伤还未愈,骑马风吹日晒也实在辛苦,就帮着他说话。
好在刘大娘家的马车宽敞,大家都坐在一处,也并不拥挤。
毛蛋坐在外头跟老典奴一起赶车。
他回头兴奋地说:“陈娘娘,你就放宽心吧,我阿娘会准时给你喂狗喂鸡喂兔儿的,还会给菜地浇水,她都答应我了,她还说,让我跟着你,想去多久都行!”
对于毛蛋的这番说辞,陈素很是怀疑。
因为临行前,周婶娘来送行,眼眶通红,还拧了毛蛋的耳朵,恶狠狠地说:“你小子给我早些回来。”
不过嘛,有周婶娘帮着照料家事,陈素也省了些心。
经过鹭云镇的时候,陈素特意去了一趟吴十九郎家里。
大清早,陈素找上门,吴十九郎还是有些惊诧,不过他是正儿八经的市井人,走南闯北,走街串巷,什么事儿都见惯了,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主儿,见了陈素,不慌不忙作揖,笑道:“我昨夜做了个好梦,今儿吹了什么风,竟然就有好事了,娘子上门拜访,真是家门荣光啊……”
“我来麻烦你一件小事。”陈素不喜欢说虚话,直接说:“我阿兄与我说了,你与他是经年老友,是信得过的。”
除了那西域美酒有些坑人,到目前为止,你小子还是靠谱的。
吴十九郎听到这话,赶紧挺直了胸脯,表示自己的人品在这鹭云镇数一数二。
“说麻烦就过了,凭我与大郎君的交情,有什么事能帮娘子的,我一定会帮。”他肃然道:“娘子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前些日子有几个穷酸秀才还想打听娘子的来历,那同喜号的东家也找我打听过,我都没透露娘子的半点消息……”
“不是这些。”陈素赶紧抬手示意他打住。
牙郎的口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,只怕他这样说,能一直说到天黑。
“那是……”吴十九郎抬眼看着陈素,见她神色轻松,落落大方,看得有些出神。
他也着实想不明白,那陈大郎长着一张大方脸,怎么会有一个神仙似的妹妹。
虽是寡妇,年纪也不小了,但这样貌,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。
自那日在集市见过之后,当真是魂牵梦萦。
陈素说:“我此刻赶着去青云山天清宫,麻烦你去给我阿兄传个口信,若是东西在中元节前做出来了,请他送到天清宫去。”
她递给了吴十九郎一串铜钱,大方地说:“麻烦十九郎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吴十九郎不接那铜钱,彬彬有礼地将铜钱推走,装腔作势道:“不就是一个口信么,我怎能收娘子你的钱呢……”
不收银子,就是人情债。
欠着欠着,就熟络了,多好啊。
陈素这可有些为难了,牙郎本就是靠跑腿传话为生的,不要钱?这……
“给你你便收下,哪里来的那么多话。”
陈素还在犹豫,一双骨节分明的、修长的手,夺过她手里的铜钱,扔到了吴十九郎怀里,飞快地将她拉走了。
阿呆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,陈素嫌他没有礼数,他只当没听到,催促道:“来说句话,说了那么半天的功夫,你仍是三岁孩童么?一车子的人等着你,快走。”
吴十九郎愣在原地,看着陈素被一位俊美无双的少年郎拖走,心情郁闷。
他踮起脚眺望,只见巷子口处还停着一辆马车。
他本就是看眼色为生的,瞬间明了,叹了一声,掂了掂手中的铜钱串子,说道:“那样的小娘子,怎么会少了人惦记,如何轮得上你,吴十九啊,你就做梦娶媳妇,想得美吧!”
不过拿钱办事,这一串铜钱也挣得容易。
本来他也约了今夜去陈大郎家喝酒的,刚才故意没跟陈素说明白。
他当即存下一个心眼,到时候去向陈大郎打听清楚,那位俊朗少年郎,到底是何人物。
自小便混迹在鹭云,还从未见过如此神仙人物,与陈娘子走在一处,当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,说是神仙眷侣也不为过了。
马车穿过小镇。
鹭云镇逢九开市,其余时候,街道上甚是冷清。
时间尚早,街面两边的店铺也尚未开业,要等到午时才能统一开门做生意,所以街面上静得有些吓人。
坐在车厢里,陈素用眼神埋怨阿呆,谁让你下车去吴十九郎面前露面了。
“姐姐,先前的西域美酒,便是这牙郎家中珍藏之物?”阿呆问道。
他坐的模样倒是很有派头,初一跟他很亲,靠在他的膝上睡着了。
刘大娘也不避讳,眼神直勾勾地打量他,若有所思歪着头。
马车出了鹭云镇,上了官道,车厢平稳下来。
“娘子,你喝了西域美酒?”阿芳给每个人奉上茶水,惊讶地问道。
在这蜀地山沟里,能喝到西域美酒,是一件新奇事。
陈素点头,说:“是呢,那吴十九郎的父亲跟着商队去了过凉州,带回了一些西域的物件,还有几坛酒,藏了十多年。”
“味道怎样?”刘大娘含笑问。
看样子,她自然是尝过的,眼角眉梢里都是调皮的笑意。
陈素皱起鼻子:“不怎样。”她复而笑笑,“还剩着半坛子,若是您不嫌弃,回去我就送过去给您尝尝……”
不过,她觉得以刘大娘的见识,多半是看不起那破酒的。
阿芳笑得开心,转头给阿呆递了茶:“小郎君也喝了西域酒?”
“嗯。”阿呆看着陈素,忽略她眼神中的警告,平淡道:“赶巧了,姐姐看我大难不死,说要庆祝,便喝了几口。”
每一次阿芳问阿呆话,陈素都紧张得要死,根本掩饰不住。
这一切,都落在了睿智的刘大娘眼中。
“如今的山匪可真是猖獗。”她淡淡地说了一句,抬眼对上阿呆,轻声问:“不知陈小郎君以后作何打算?”
“我受了些惊吓,夜里总是睡不着,原本就体弱多病,大娘若问我打算,实不相瞒,小生是一点打算也没有的。”阿呆说着,看着陈素,低下头,有些为难道:“若是姐姐无情,将我赶出去,那我……不知该如何是好……或许只能到处流浪去吧。”
这话说得动了情,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。
刘大娘看着他这样伤心,也低下头,不忍再问。
陈素死死地捏着茶碗,恨不得将这茶碗捏碎再拍到阿呆脸上。
这臭男人,怎么演得这样像!
装什么小白兔,不知如何是好?小生一点打算也没有?你本事大着呢!
“只是……”阿芳为难道:“小郎君可有想过,在七娘这儿长住,也不是长久之计啊……”
陈素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,真是泼墨画煤――越描越黑!
她趁大家都不注意,伸过手去,掐了阿呆后腰,呵呵笑着说:“自家兄弟落了难,能怎么办啊,我总不能赶他去睡大街吧,只等以后生活宽裕些,几个兄弟凑凑钱,寻个靠得住的冰人上门,还得要是官媒的那种,然后,再给他找个好人家……凭他的相貌,一定能再入个好人家,刘大娘,你说是吧?”
阿呆被掐得疼了,再听这话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这个小贼婆,还把我当成秦楼楚馆里的小倌了!看你这老鸨样儿,我还能卖个好价钱是吧?
小贼婆,我记下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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