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陈素向阿呆提问,她想了许久。
旁人都催促她快些。
“姐姐,快些吧,众人都等着你呢。”阿呆漂亮的眼眸低垂着,长长的睫毛扫在卧蚕上,低声说:“姐姐不必如此心疼我,尽管问就是了。”
“陈阿呆,我问你,”陈素收拾好心情,正视阿呆,“你刚入赘富户的头一年,你那娘子曾与我诉苦,说你不愿亲近她,还说你有龙阳之癖,是与不是?”
这样够毒了吧。
这是陈素暂时能想到的最损的问题了。
听她这样问,阿芳和刘大娘脸色微变,毛蛋也一副看好戏的神情,盯着这位漂亮的玉面郎君,等待着回答。
只有初一不明所以,揪着后脑勺的碎发,低声问:“娘亲,龙阳之癖是什么呀?阿呆是个穷光蛋,什么也没有!”
“哎呀,你个臭笨蛋。”毛蛋邪笑道:“脑子跟麻雀一样小,那龙阳啊……就是说小郎君不喜欢女人,喜欢……嗯,懂了吗?”
初一点了点头,睁大了眼睛,盯着阿呆,认真地问:“阿呆,你喜欢男人吗?”
阿呆心中叫苦不迭,好一个小贼婆!
什么富户,什么入赘,全是她自己瞎编的,此刻还能编出一个莫须有的娘子来,说的是有鼻子有眼。
这叫人怎么答?
说是嘛,脸面上怎么过得去。
说不是嘛,那不就是是了吗!
阿呆心中翻腾,也没有表现在明面上。
他见众人都盯着自己,横竖是逃不过去,但也不能输,只好用蚊子般的声音,说:“我是。”
毛蛋率先叫唤起来,连连追问:“当真么?小郎君真的是?不过,小郎君长得比益州城楚馆里的小倌还好看,也不奇怪。”
这游戏的有趣之处就在这儿,当问到敏感问题时,很容易让人忘记这是一个游戏,对这种翻转的答案浮想联翩。
陈素看他像是生吞了一斤翔的表情,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,好你个小奴,叫你提议游戏,让你玩,把自己玩进去了吧。
“说大点声,我都没听到。”陈素偷偷笑道。
阿呆气沉丹田,声如洪钟,说:“我是!”
“是什么?”陈素追问。
“姐姐,您就放过我吧。”阿呆拱手求饶。
“娘亲,他都说了自己是了。”初一噘着嘴说:“何苦相逼。”
都是一家人,该抱团才是,娘亲对阿呆也太过分了。
但他看着阿呆的眼神,却渐渐变成了“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啊”,那眼神里的小鄙视,已经呼之欲出了。
众人几乎都忘了这是一个游戏,看着阿呆的时候,眼神都很复杂。
“哎……”陈素笑得眼泪出来,拿帕子印去眼尾的泪,拍着阿呆的肩,痛心疾首地说:“这些年,委屈你伺候那位两百多斤的丑娘子,可怜的弟弟,受尽苦楚了吧?你早些跟姐姐坦白,就不必去入赘了,放心吧,姐姐日后会给你找个好郎君,让他好好疼惜你的!”
阿呆将头偏过一边,僵硬的脸实在是做不出任何表情,只能偷偷吐出一口浊气。
好你个小贼婆,你等着!
“该轮到小郎君问我了吧?”阿芳低头笑着说:“我与小郎君倒是一样,也喜欢男人,同类就不必互相厮杀了呢。”
阿呆:“……”
他无奈地笑着,被陈素一个问题耍得够呛。
阿芳这话,虽是开玩笑,但也让他脸皮发烫。
他干咳两声,严肃地看着阿芳。
“刘阿芳,我问你。”他缓缓地说:“此刻我们行走在荒僻山路,若是突然冲出劫匪,将你家娘子掳走,你是不是会弃你家娘子于不顾,独自奔命?”
阿芳的笑收了起来。
这位陈小郎君的心智,可不是寻常人能比。
他这个问题看似不尖锐,可是经不住细想,不管是与不是,阿芳都不能轻松回答。
主仆间的信任,有时脆弱得可怕,她深深地明白,就算是亲缘关系,也有可能背叛对方,更何况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主仆。
就算明白这是个游戏,很多话也是绝不能说出口的。
阿芳很精明,她抓着刘大娘的手,懊恼地说:“娘子,我输啦,陈小郎君的问题我答不出来。您心中清楚的,阿芳的命是您给的,无论是劫匪或是天灾,阿芳都不会扔下你。”
就这样,阿芳被一个并不敏感的问题踢出局。
下面由阿呆继续向刘大娘提问。
很快,刘大娘也输了,而毛蛋和初一,就更不是这个小呆奴的对手。
最后,问题转回到陈素这儿。
报仇雪恨的时候,终于来了!
陈素看着阿呆,只见他眼眸之中隐藏兴奋,心里忙道不好,这只狡猾的狐狸!有勇有谋,脸皮还厚,试问天下何人能敌。
阿呆看着陈素,心中想:你这个满嘴谎话的小贼婆,终于是落到我的掌心里了。
“陈七七,我问你。”他沉声一句。
陈素挺直了腰杆,丝毫不惧,正眼看他:“你问吧!”
“你总夸我长得好看,是不是因为喜欢我?”阿呆轻快地抛出问题。
他盯着陈素的眼眸,仿佛要用全部的感官去记录下,她回答这个问题时的神情。
好不要脸啊。
或许旁人觉得没什么,姐弟之间,这种问题也算不得尖锐。
姐姐喜欢弟弟,亲人之前相亲相爱,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?
“是。”陈素闭上眼睛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你是咱家里最小的弟弟,我自然喜欢。”
“姐姐违背了心意,说了谎话。”阿呆笑道:“我赢了。”
他不去深究什么游戏不游戏,只是能听她亲口说喜欢,就已经足够心花怒放了。
旁人自然是不能理解。
他此刻的心情极佳,觉得山里的鸟语虫鸣都宛如天籁。
我自然喜欢你。
若不是这个不要脸的游戏,或许此生再无机会听她亲口说这样的话。
他伸手去拿扳指,却被陈素截住了。
“我怎么说谎了。”陈素说:“爹娘老来得子,你又长得这幅妖孽的相貌,集万千宠爱,我们兄弟姐妹几个,表面上与你相亲相爱,嘴上不提,心里不知有多记恨你,你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
话被她圆了回来,阿呆也不恼。
反正已经习惯这个小贼婆不认输的性子了。
且看她还能怎样。
“轮到我问你了。”陈素说。
“姐姐问吧。”阿呆慵懒地靠着案几,单手撑着下巴,静静地等着。
他打从心里希望这个游戏不要停,能一直持续下去。
正好,藏了满肚子的问题要问这个小贼婆,好叫她当着旁人的面,把这世上的情话都说个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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