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和阿呆从侧殿出来,跟着一个小道士走。
说是带路,陈素觉得这个小道士更像是在监视他们,不让他们随意走动。
阿呆有意无意地跟小道士搭话:“小兄弟,我们的寮房离这偏殿不远,穿过前面这一排寮房就是了,为何要走这样远的路。”
陈素也觉得奇怪,有近道不走,非要走远路。
小道士不紧不慢,淡淡地说:“前面是高级寮舍,交得起月供银钱的人才能住,都是些身份尊贵的人,自然不能去打扰。”
好一个高级寮舍。
这倒是激起了陈素强烈的好奇心。
她眼眸不断地往旁边的高级寮舍瞟,这一排寮舍,只有一个入口,是一个月圆形的拱门,门口还有小道士守着。
不知道的,以为是关押犯人的牢房呢。
为了多得到一些信息,她走得越来越慢了,阿呆的脚步也随着她变慢。
陈素似乎听到寮舍里传出来一些大吼大叫的声音,听着让人寒毛直立。
前头带路的小道士走了很远,回头看他们还在路口,没有一点要走的样子。
小道士有些紧张了,赶紧走过来,低声说:“二位啊,赶紧走吧,莫要为难小的,要是给监观知道,我要被打板子。”
恰好,迎面来了两个小道士,他们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食盒。
跟送饭用的托盘不同,是密封的食盒。
陈素盯着那食盒,假装侧身让路,等小道士走近之后,想要假装摔跤,扑过去绊倒小道士,看看那食盒里是什么。
她看准了时机,身体倒过去,却被阿呆拦腰护住:“夫人没事吧?”
她咬着牙,想要把这小奴骂一顿,强忍着。
却不料,与她身体擦肩而过的小道士,突然扑倒在地。
原来阿呆早已经看穿了她的心,在揽住她腰肢的同时,不经意地出脚,绊倒了送饭的小道士。
他怎么舍得让她扑身到这些臭道士身上呢。
随着小道士摔倒在地,食盒掉到地上,里面的吃食洒落一地。
一股奇特的异香弥漫在空气里……
闻着像是草药,又像是香料,又像是食物……
“我没事,哎呀,倒是连累了二位道长。”陈素掐了一下阿呆的手臂,给他使了眼色,很快转身,快步过去,蹲下身,去帮那位小道士收拾食盒,“小道长,抱歉,我一时没站稳,我夫君为了扶我……你怎么也不看路啊,没摔伤吧?哎,你的吃食都洒了,我来帮你……”
陈素嘴上不停地道歉,手上的动作也不停,在收拾的时候,把一块看似普通的白色糕点藏到了袖中。
“罢了罢了,你别碰!”小道士顾不得自己的腿摔坏了,爬过来,对着陈素大声叱喝:“谁让你碰了,这些不能让人碰的,你快些走开吧!”
陈素还蹲着,抬眼,目光与阿呆对上。
阿呆俏皮地眨了个眼。
陈素明白了,手脚不停地去替小道士收拾,嘴上忙不迭地说:“是我不好,害您摔倒了,我帮帮您是应该的呀……”
她捏起一个盘子,把散落地上的糕点装到盘子里。
小道士气急了,吼道:“都让你别碰了!你这个人,听不懂人话吗?”
他伸手来夺盘子,陈素就接机“哎哟”一声,往后跌坐在地上,她扯着小道士的衣袖,大声哭诉道:“你怎么推人啊!我是在帮你……哎,你这个小道士,你怎么不讲理!”
“我不讲理?你这位娘子,你才是不讲理呢!”小道士抬头一声吼,“你放手!”
动静闹大了。
不管是先前带路的道士,还是走在前面的送饭道士,亦或是那两个守着寮舍入口的道士,都被陈素的哭声惊动了,纷纷跑了过来。
大家手忙脚乱地把陈素和小道士扯开。
这时候,没人注意到阿呆的去向。
只有陈素看到了,阿呆那一抹月牙白的身影,如风一般,闪入了那高级寮舍。
扮演泼妇,她还是第一次,不过为了帮阿呆赢得时间,她必须演好了。
“哎呀,你怎么还打人,”她扯住小道士的手,不依不饶说:“你还打我?你还敢打人,真是反了天了!我自小到大,从未被人打过,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,你……我要找你们监观!走,你跟我去说理去!”
小道士一脸惊慌地看着她,又委屈又无辜,还气得发抖。
他心里在想:今日遇上这样的泼妇,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,吃食也坏了,那芙蓉花糕也毁了,我已经是要受罚的了,横竖都要受罚,不如就跟这泼妇闹到底!
“你说什么,分明是你扯着我!”小道士壮着胆子,大声吼道:“你这女人,蛮不讲理,我就推你了,你怎么样?我就打你了,你怎么样?”
这样一来,陈素的泼妇戏演得顺利极了。
她一直在那儿一哭二闹三上吊,一直用眼角余光瞟着高级寮舍入口。
约莫闹了一刻钟,阿呆才出来,大声喊道:“你们竟敢欺辱我夫人,岂有此理!都给我闪开,你们三人欺负她一个,以为我死了么?”
他走过来,扶着陈素,温柔地问:“夫人,您没事吧?不与他们一般计较,咱们走吧?”
那位负责带路的小道士一看,能走了,终于是送了一口气,说:“好啊,郎君大人有大量,咱们快走吧。”
往前走了几步,他才猛然回想起,不对啊,这位玉面郎君,刚才到哪儿去了?
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他心里纵然有怀疑,也不敢再提问。
回到了寮房,陈素把门窗都关上,坐在阿呆面前,严肃地问:“里面是什么情况?”
阿呆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人间炼狱。”
“什么?”陈素瞪大了眼睛,轻声说:“你别开玩笑了行么?”
“娘子,这金天观……”阿呆轻声说:“从里到外,从上到下都透着古怪,你确定要留下来?”
他怕护不住她,怕这是虎口,已经在人尖牙利爪之下了。
“赶紧把你看到的告诉我!”陈素有些着急,扯着他的长袍袖子,说:“现在走?昨晚那迷香,你忘了?人家让咱们多等两日,摆明了是要留出时间来调查我们的身份,现在走,你不怕被追杀么?”
“可若是不走,只怕咱们最终的下场,就是入那高级寮舍!”阿呆抓着她的手,说:“你可知,我看到了什么?”
陈素静静地听他述说,没有再打断。
阿呆接下来的话,让人遍体生寒,他说:
“那寮舍,就跟猪圈似的,一个个窄小的房子相连,东西相对各有一排,加起来约莫有五十多间,房与房之间仅靠一块木板相隔,房子低矮,如我的身高,必须弯腰才能进入,里面的人,只能坐着躺着,或如牲畜一样爬着,依我看,他们都神志不清,或困顿痴迷,或癫狂大叫,还有些胡言乱语,不停地用头部撞击地面,他们口中,都在喊着,‘给我芙蓉花糕,要芙蓉花糕……’那些人都已经不能称之为人,个个都形容枯槁,瘦得如同枯骨,像是被施了某种邪术。”
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