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陈素神情如此异常,阿呆不免担忧,抓着她的手不肯放,语气强硬道:“这样下去不行,这鬼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,赶紧收拾东西,我现在就带娘子离开,莫怕!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陈素反手拉住他,不让他起身收拾东西,“你听我说,我们不能就这样走。”
“难不成娘子也想留下来,尝尝毒药的滋味么?”阿呆问。
“当然不是!”陈素说。
“那还留下来做什么?”阿呆不解:“你没看到那鸟儿的惨状么?”
看陈素沉思的脸,阿呆的语气也缓和下来,正襟危坐,手搭在陈素的肩膀上,宽慰道:“娘子心善,定然是见不得寮舍里那些人受苦,可你听我说,这不是我们一己之力能改变的事……至少不是现在!”
“娘子,”阿呆的目光沉下来,冷声说:“每间寮舍的门上,都没有锁,我这样说,你可明白了?”
每一间寮舍的门上,都没有上锁,里面的人是自由的。
只有圆形拱门处,有一两个瘦弱的小道士把守。
可见是防外人入内,并不防里面的人出逃,并没有人逃,都安静地呆在那儿,等着喂食。
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。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阿呆继续劝说道:“那些人是自愿的,救人容易,救心难,明白了?咱们快些离开这儿,莫管这里的事儿了。”
陈素说:“不对!”
“怎么不对?”阿呆着急了,盯着她的眼眸,说:“我只觉那些人活该,一点也不值得同情,何错之有?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陈素说:“他们在吃下那些芙蓉花糕时,并没有人告诉他们,后果是什么,也不会知道这是毒药,会上瘾,更不会料想到,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,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中毒已深,不由得自己控制了,你明白吗?这不是他们的错,是这金天观的错,是那些巧立名目骗他们吃下毒药的恶人的错,从本质来说,他们是无辜的,你饱读诗书,不明白不知者无罪的道理吗?”
“所以呢?”阿呆问:“娘子是想救他们?既然你知道这是毒物,似乎还知道来源何处,他们可还有救?”
没有救还不如一把火烧了,给他们一个痛快,如此苟活世间,有何意义?
况且这芙蓉花糕并不便宜,住在那寮舍里,每日还需要交大量的银子,除了拖垮家人,这些人活着,没有一点意义!
陈素说:“我想想。”
有没有救?
应该是有救的吧……
就算是罂粟,有一定的成瘾性,可这时代没有什么药物提纯的技术,品种也没有经过改良,这种成瘾性,应该是很容易戒除的。
“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。”阿呆说。
陈素抬起眼眸盯着他。
这家伙,真是活得逍遥自在,活脱脱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。
“你的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?”陈素问他:“你们的某一个子不是曾曰过么?‘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’,我就算你现在是穷者,你见死不救,看着一堆人深陷火坑,却只想着自己,你这是君子所为?我们这样走了,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,你们的子不是也曰过‘杀一无罪非仁也,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’,你这是不仁不义!”
阿呆正色望着她。
一个乡野村妇,到底是从哪儿学来那么多歪理。
懂得还挺多啊。
“我们的子曰过的话,”阿呆顿了顿,盯着陈素,眉峰一挑,“娘子是从哪儿知道的?”
“这些重要么?”陈素气道:“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?要走你就走吧,我不能做那不仁不义之人,趁着还未造成太大的伤害,我必须要想办法,把这件事扼杀在摇篮里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阿呆露出一个笑意,“小贼婆,你没那么多善心,别装了,救寮舍里那些人,对你有何好处?我猜,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来自附近乡郡有名望的人,若是换做普通乡野村民,你还会说那么多的大道理吗?”
为了拿回自己的地,能给林里正下毒,那时候她怎么没想过‘杀一无罪非仁也’的道理?
“你这人,到底在胡说些什么!平民百姓我一样会救!”陈素拍了他一掌,吼道:“我在你心里,如财狼虎豹么?”
“你是还未长出利爪的小虎。”阿呆勾起嘴角,邪笑道:“毛茸茸的,还装嫩猫呢。”
“那你到底帮不帮我?”陈素盯着他问。
“我还有得选么?”阿呆耸了耸肩。
我早就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后了,你难道没有察觉?
哪怕你要跳火坑,估计我也会义不容辞地跟着你一起跳,用自己的身体包着你,宁可自己面目全非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阿呆试探性地问:“去跟寮舍里的人说明白,这是毒物,让他们别吃?有用吗?”
“当然没用。”陈素说:“你是谁啊?有人会信你?”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”阿呆摊开双手,紧抿双唇,冷冷地说:“干脆把那该死的掌观真人杀了!”
陈素鼓起掌来,眉眼带笑:“嗯,果然啊,你江洋大盗的本性露出来了!老实交代吧,你身上到底有多少命案,就是因为犯案累累,你才窝在林家村不敢出去?”
“我与你说认真的,你这是什么态度。”阿呆不悦道。
“你把周真人杀了,那贾道长就该来谢谢您了。”陈素说:“他熬了那么多年,终于登上大位,指不定比现在这个周真人还猖獗呢,你还能把全金天观的道士都杀了不成?把这金天观封了才有用!懂么!”
她看着阿呆漂亮的眼眸,心中发毛,这野男人,心里怎么总是打打杀杀的,还自诩读书人,到底是什么来历……
“你再拿不准主意,明天就该轮到你吃芙蓉花糕了,你吃么?”阿呆问。
“关键是要找出那毒物的来源,”陈素沉吟道:“从源头上,把这事给绝了!”
把他们的丑行公之于众,封了这道观。
中元节将至,大量的香客,会在今明两天,陆续抵达金天观,假设每一份长生不老宴,都需要用到罂粟壳,那么用量一定会很大。
这玩意儿不是原产我国,肯定需要外来人员带进来交易。
为了避人耳目,交易肯定不会在道观里进行。
一定会选在山下!
这两天,只要盯紧了下山采买的小道士,就能把货的来源搞清楚。
到时候,再通知官府,在交易的时候,把那些外来的“毒贩子”抓了,那么,金天观的长生不老宴骗局,就不攻自破了。
官府毕竟还有公信力在,闹了那么大的事,正好一举封了这道观。
那些有头有脸的人,不信也没办法,让他们恨官府去吧。
陈素的手指,在矮几上舒展开来,长长的玉葱般的指尖,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桌面。
她心里有些激动,这样一搞,自己倒成了港片里的卧底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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