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一行人从偏门进了道观。
小道士也有上前阻拦的,被陈素用一句“若是死了人,我一力承担”给喝退了。
阿呆背着这位皮包骨的老人,心中也没底,不过只要是陈素想做的事,他都会帮着做,大不了,出了天大的事,再带着她连夜逃跑,一走了之好了。
看着她挺直的脊梁骨,阿呆也想不明白,她小小的身躯里,怎么会藏着那么多力量。
勇气永远也用不完。
进了屋里,陈素让阿离把小炉搬来,把炭火点上,屋里一下就暖和起来。
她让阿呆把老人放在地席上,垫高了老人的下肢,让他腿部高于心脏的位置,有利于心脏的血液回流,然后举着灯,硬生生掰开老人的眼皮,看那瞳孔的情况。
“还好,”做完这些,陈素舒了一口气,“还好,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阿离也跌坐在地席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那……我,”她问:“我家主人什么时候才能醒?他为何不醒呢?”
陈素摸了摸包袱,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,掰开老人的嘴,一股脑喂了进去。
“这是何物?”一旁的老奴担心极了,生怕陈素喂的是毒药。
陈素说:“野生蜂蜜。”
她坐在老人身边,对阿离笑道:“放心,一会儿他就醒了。”
“蜂蜜?”阿离把丹凤眼瞪得圆圆的,盯着陈素,“能治病?”
“当然了,”陈素说:“不信啊?”
阿离不敢说不信,但确实不怎么信,低下头不敢说话了。
她之所以害怕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阿呆一直像是盯贼一样盯着她的脸。
陈素指挥老奴给地席上的瘦老头把身子搓热。
因为要把衣物拉起来,她不便再看,走到廊下,望着外面的星星。
阿离跟了出来,阿呆也跟了出来。
三人并排站在那里,气氛很是诡异。
“阿离,”陈素温柔地问:“你刚才说,你家主人起先是手抖,而后走了几步,就支撑不住,倒下了,一开始还能说些话,最后意识渐渐模糊,对吧?”
“对。”阿离点头。
她多的话也不敢说,甚至都不敢抬头了,阿呆的眼神,比刀子还锋利,阿呆的身体,还横贯在她与陈素之间,像是一座大山。
陈素伸过头来,盯着阿离,问:“你家主人,多久没有进食了?”
阿离听到这个问题,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。
她用小拳头擂着身侧的柱子,低声说:“都是这该死的金天观,都是那该死的周真人,我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儿!”
“问你多久没吃食!”阿呆不耐烦地说。
装什么大男子汉,娘里娘气的。
真不知道娘子怎么待他如此温柔。
待我怎么不这样。
哼。
阿离一听阿呆的声音,气焰弱了下来,闷声道:“不知道……”
“做奴仆的,连自己主人多久没吃东西都不知道,如此伺候人,你不如死去吧。”阿呆说。
陈素踩了阿呆一脚,瞪着他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你自己也是小奴,你做了什么了?你关心我多久没吃东西么?你就知道问这顿吃什么,下顿吃什么,你还有脸说别人。
你连活都不好好干,混吃等死,一大堆歪理,你还总是欺负你主人我,你怎么不死去!
等了很久,阿离才叹气道:“实不相瞒,里面躺着的那位,并不是我的主人,他其实是我翁翁,我也是刚刚回到蜀溪,先前阿翁的身子是什么情况,一概不知,今日,若不是我看阿翁和老奴行迹鬼祟,坚持一同前来,或许还不不知道他已经被金天观折磨到这个地步了……”
陈素一听,好丫头,终于要坦白了。
阿离接着说:“方才娘子问我,我阿翁有多久没有进食了,我确实不知道,但我归家这些时日,没有见过他吃正经的饭食,我想,或许……”
“醒了!”屋里的老奴激动道:“阿郎啊,您终于醒了!”
听到人醒了,阿离什么也顾不上了,赶紧冲进屋里。
陈素也跟着进去。
昏迷的老人已经睁开了眼睛,气息也正常了,看样子已经从休克状态中醒了过来。
他虚弱极了,连抬眸的力气都快没了,整个人都很干瘦,只有眼皮浮肿,眼珠子也像是一滩浑浊的死水。
“是你救了我?”他问。
陈素说:“举手之劳,您不必挂心。”
“你给我吃的什么?”老人舔了舔嘴唇上的甜味,意犹未尽似的,“我许久没吃到那么好的东西了。”
“确实是好东西,”陈素拍了一把身边的阿呆,炫耀道:“我夫君夜里上山捅了马蜂窝,冒着破相的风险,好不容易才拿到的野生蜂蜜。”
阿呆一听,气得差点没吐血。
这可是不久前,自己带着伤,摸着黑被野蜂追了大半个山头,才给她弄到的,生平第一次那样狼狈,看她疼惜地装起来,还挺高兴,以为她要珍藏一辈子,如今全喂给这个老不死的了。
刚才就该拦着她!
“还有吗?”老头问。
陈素摇了摇头:“出门就带了一点点,珍贵着呢,我自己都不舍得吃。”
听到这话,阿呆心情缓和了些,脸色没那么阴沉了。
原来她自己也舍不得吃,救命才迫不得已。
天色全暗了,小道士送来饭食,只有两人份。
陈素说:“老人家,我把我的饭食让给你吃。”
那老头起初很高兴的,抬眼一看,嫌弃地摇了摇头:“不是芙蓉花糕啊……我只吃芙蓉花糕!”
“好心当成驴肝肺。”阿呆不满地把食案拉过来,对陈素说:“瞧吧,人家只吃芙蓉花糕,你有吗?”
陈素看着老人,笑着问:“老人家,那芙蓉花糕,到底有什么好吃呢?”
“你没吃过吧?”老头鄙视道:“那你就不知道了,我与你也说不明白。”
“其他的东西,都比不上芙蓉花糕吗?”陈素问。
阿离说:“娘子有所不知,我阿翁嘴特别刁,平生没有什么嗜好,就是好一口吃的,年轻时候到还好,吃遍了大江南北,老了,也不知是什么缘故,或许是好吃的吃得多了,麻木了,再也寻不到更好的美味,便渐渐地不思饮食,吃什么都不香,无论是粗茶淡饭还是山珍海味,都不能让他满意,直到遇到芙蓉花糕。”
“哎……”一旁的老奴也叹气道:“其实这芙蓉花糕千般珍贵,还有长生不老之功效,我家主人也只是吃过一两次罢了,因为交不起银子……家里的字画除了珍藏的,都卖光啦,至此以后,主人便日夜只念着芙蓉花糕,已有半月没有进食五谷了……”
“倒也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!”老头爽朗地笑了起来,“人活一辈子,连口腹之欲都不能满足,还有何意义啊……我不是求长生,也绝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,不过,如今我一把年纪,活到这地步,连美食都买不起,觉得了无生趣,五内郁结,原是心病来的,让娘子见笑了。”
“老人家,你才吃过两次啊……”陈素说:“原来你这样消瘦,是因为饿的?不是因为瘾症,那就好。”
“瘾症?”听到这话,老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不过他实在没什么力气,原本是很大声的话,说出口竟如蚊子叫一般。
眼看着又要晕过去。
陈素站起来,对老头说:“你这样不行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吧,否则你连下山的力气都没了。”她想了想,用这时代的话问:“汤饼可好?”
“汤饼?”老头有些嫌弃,皱起眉头,坚决晃了晃脑袋,以示拒绝:“不敢劳烦娘子。”
“你是觉得汤饼罢了,我就算做出来,也好吃不到哪儿去,你也吃不下,让我不用白费力气,对吧?”陈素问。
老头的心思,被陈素这样明明白白地讲出来,他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与你萍水相逢,如何能欠下这人情债。”
“没有什么债不债。”陈素说:“不是白给您做,若是好吃,您付给我相应价值的物件,若是不满意,分文不取,很公平吧?老实说,您的前半生吃遍了天下美食,算得上是大师级别,我的这个汤饼,不是普通的汤饼,乃是一位神人传给我的手艺,我从未在人前露过手,如今好不容碰到大师,请您品鉴一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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