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说得神乎其神,听起来,她的汤饼,真的不太一般。
老头被她说得心痒痒,点了点头。
神人所传的汤饼技艺?
老头自认为普天之下,没有他没吃过的东西,好奇陈素到底能做出什么来,人有了盼头,就好了,老头多了几分精神,像是回光返照一般,瞬间荣光焕发。
阿离看着翁翁这样精神,打从心底里感激陈素。
她自高奋勇道:“娘子,我陪您去,替您打下手。”
“用不着你。”阿呆没好气地斜眼瞧他,“你陪着你阿翁吧!”
阿离被他扫了一眼,竟然服服帖帖,双手交叠在膝前,老老实实“哦”了一声。
陈素真恨不得把阿呆的脸皮扯破,他怎么总是跟人家小姑娘过不去。
这样凶。
阿呆陪着陈素出了寮舍。
小道士狗腿子一样走过来,问:“方才那位……如何了?”
“没事了!已经醒过来了。”陈素说:“不过我把饭食让给他了,如今腹中空空,想借厨房一用,自己粗略做些吃食,劳烦小道长带着我们去厨房,可好?”
小道士想了想,觉得也没什么,就大方地点了点头:“不过……”他叮嘱道:“你……能下厨么?你们可别把厨房烧了就行了。”
来这金天观吃长生不老宴的,有几个人会亲自下厨房。
这是低贱的工作啊,没几个上等人看得上炊人,连道士都自认清高,不愿进厨房呢。
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,竟然要亲自下厨……
“放心吧。”陈素说。
到了厨房,她也不避人,跟大家打了招呼,找齐了材料,就忙活起来。
没看到那位制作芙蓉花糕的大师,只有几个看火的小道士。
陈素揉面,拉面,抻面,一气呵成,看的小道士两眼发直。
大家纷纷交头接耳:
“这位娘子在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呢,看着像是在跳舞。”
“疯了吧,这是什么新玩意儿,面舞么?”
“谁知道呢,有钱人花样就是多。”
“不对啊,她分明说了,是来做吃食的,锅里的水也烧开了,看样子是要做汤饼。”
“这样细的汤饼么?”
“比我的头发丝还细啊……真是没见过,没见过啊……”
“哎呀,下锅了,下锅了……”
“舞了老半天,用来吃的,可惜了……”
“你们闻到了么?可香啦……她往汤里加了什么?”
“没看清啊……素面怎么也这样香?真香啊……快赶上那芙蓉花糕了……”
“不一样,那芙蓉花糕有股子药味,这是鲜味,不一样的呢。”
听着这些话,陈素只觉得好笑,像是在跳舞?老娘不过是拉龙须面,你们就觉得是在跳舞,怕是没见过海底捞的扯面吧……
那印度飞饼甩起来,就更不用说了。
陈素心里默念着时间,飞快地把面捞起来,装盘,撒上香葱,再看看品相,完美!
阿呆从灶前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。
烧火的工作,他已经很熟练了,火大火小,只要陈素一声令下,他就能控制得分毫不差。
看着那五碗清汤细面,小道士纷纷涌上来,想要凑近些闻闻香气。
阿呆眼疾手快,伸出长长的手臂,拦住众人。
省得这些道士的口水飞溅进去,这五碗面里,也有他自己的那份,千万要护好咯。
“让开。”阿呆回身,扫了一眼那些个道士,轻哼一声,端着面扬长而去。
陈素跟厨房里的小道士致谢,洗干净手,端着面走在阿呆身后。
那香气经久不散,小道士像是小狗一般,伸长了脖子,跟了一路,直到啊呆冷哼着关上寮舍的门,他们才被隔绝在外。
“什么气味!”屋里的阿离冲出来,惊喜道:“这样香的汤饼?”
还没把面端进屋里,就听到了屋内老头的咳嗽声,只听老头催促奴仆把食案摆上。
原先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汤饼,竟然能一路飘香,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。
“是素面啊……”阿离坐在食案前,原是陈素要给她端面的,被阿呆抢了去,阿呆毫不客气,用一个几乎是扔的动作,连碗带面丢到阿离面前,汤汁飞溅出来,烫了阿离的手背,她默默地揉着手,也不敢多言。
“阿翁,是素面。”阿离深吸了几口气,惊喜道:“素面也能这样香?”
陈素把面给老头摆上,恭恭敬敬地说:“老丈,身处道观,怕得罪三清祖师爷,不敢做荤食,委屈您吃素面了,您请尝尝,有什么不好的,一定要指出来,我虚心受教。”
热气升腾,熏在人脸上,把每个人的脸都衬托得油光满面,喜气洋洋。
众人都分好了面,陈素坐在食案前,正襟危坐,并不急着吃,反而是盯着老头的表情。
老头不亏是资深老饕,连吃面的架势都跟旁人有所不同。
阿离和老奴火急火燎地挑起面,努力地吹着热气,不一会儿,几口下肚,连连惊叹。
老头还在闻气味,他在闻这面汤里的香气。
他眉头皱起来,轻声说:“怪……怪啊……奇,奇啊……”
“哼,”阿呆斜眼瞧他:“装模作样!”
陈素伸手捏了一下阿呆,呵斥他:“就你话多。”
阿呆有些不服气,闷头吃着面,他心里觉得陈素多此一举,有自己给她试菜,还嫌不够,如今又招来一个糟老头子。
这女人,真是永远都不会满足。
多半是看人家孙子长得好,才眼巴巴地……
“你这汤里,有虾?还加了鸡枞么?可病没看到啊?是磨成粉末了?”老头轻声问道:“如何可能啊……你是从哪找到的?”他摇了摇头,“不过我老了,这鼻子也不大灵光了,旁的却是再也闻不出了……若是再倒退十年,我闻一闻气味,就能知道里面有什么,八九不离十。”
陈素转头看阿呆,只见阿呆平静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惊讶。
看吧小样,你要吃才知道,人家这才是神人呢,闻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,比狗鼻子还灵光。
你是舌头厉害,这老头连嗅觉都如此厉害。
服了么?
陈素勾起嘴角笑了笑。
老饕就是老饕,吃得多了,自然见识广,连胃口都被养刁了。
任何一个好厨师的背后,都有一群厉害的老饕,能经过他们的考验,才能做出让世人都喜欢的菜品,连米其林都有一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测评人呢。
阿呆不服气地闷头吃面。
老头也开始拿起筷子试吃了。
看到他拿起筷子,一旁的老奴感动得老泪纵横,主人终于肯吃了!
他用尽了所有的心思,都不能让主人吃下一口半口,如今一碗汤饼,竟然……
“翁翁……”阿离眼眶发红,终于有救了。
老头吃了一口面,喝了一口汤,抬头看着陈素,本想说些什么的,不知为何,欲言又止,而后又吃了几口,这才抬起头,看着陈素,说:“娘子好手艺!”
陈素说:“过奖,但您并不满意,我能看出来,有什么不足,您尽管说。”
“味道上无可挑剔。”老头脸颊干瘦,一旦进入沉思状态,便会变得极其严肃,那浑浊的眼眸,被热气熏过之后,更加湿润了一些,颜色也变深了,他严肃地盯着陈素,叹了一声:“女娃娃,手上力道仍是不足。”
话不多说,点到为止。
陈素佩服,当真是佩服。
这就是她面中惟一的缺点了。
她自己心知肚明。
一碗好面,永远离不开手上力量,她作为女人,无论怎么用力,怎么用巧劲,也比不过那些孔武有力的男人。
“不过……”老头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,笑道:“瑕不掩瑜,旁人吃不出来,娘子的这碗汤饼,在老夫心中,已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,我只想知道,这股子鲜的滋味,到底是几种食材相配得来?”
他问出了这话,才猛然觉得,这样问有些不妥,抬手制止陈素:“还是不必说了,这是娘子的独家技艺,我不过是个食客,君子远庖厨,我也不会去做,知道也无用,夜深了,老夫得了娘子的救治,已经无碍,多留不便,这就告辞了。”
老头说着,在老奴和阿离的掺扶下,站了起来。
吃了面的他,精神抖擞,与刚才那萎靡不振的模样,相去甚远,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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