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赶紧制止老头,语重心长道:“老人家,此时夜已经深了,山道难行,你这个时辰下山,就算不遇到劫匪,也会有摔死的风险……再说,有宵禁呢,现在各个城门坊门路卡都已经关闭,你就算能下得了山,也进不了城,不如在这儿留着,若是看寮房狭小,不方便,那今夜我们便不睡了,彻夜长谈,你看如何?”
这就是老头最不愿意的事了。
彻夜长谈。
他听到这四个字,脸色都变了。
并不是他不想与这位聪明伶俐的小娘子交往,只是碍于……
“我知道,您有难言之隐,”陈素低声说:“放心吧,您不愿意说,我不会追问您的来历和身世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老头拱手道。
他终于定下心来,不再坐如针毡。
说好了不问姓名,不问来历,他也不好问陈素。
陈素让阿呆陪着老头说话,搬来小炉煮茶。
她喝不惯这时代加胡椒加盐的咸茶,但也没有上好的茶叶供她喝清茶,所以总是习惯自己到山上去摘些清凉解暑的草药,切丝晒干,做成干茶丝,沸水煮上一会儿,再加上糖。
阿离喝着甜茶,眉眼弯起来:“娘子这茶,可真稀奇,我头一回喝这样的茶。”
老头本来是不要喝的,听到阿离这样说,也想尝尝鲜。
陈素把茶碗递过去,认真地说:“这茶能生津祛火,蜀地湿热,有助于强身健体。”
老头一边喝茶,一边跟阿呆下棋。
那老奴就跪坐在一旁,观棋不语。
陈素坐在灯下,翻阅医书。
“娘子,你是在查找什么?”阿离很热心,“我来帮你。”
陈素说:“我在找芙蓉花的资料。”
下棋的老头望过来,说:“娘子不必找了,这芙蓉花不是原生我国,你这些前朝的医书里只怕找不到,即便有,记载也是寥寥无几。”
“您知道?”陈素问。
老头摸了摸下巴的胡子,说:“此物原是从大秦传入我国,开国初年,由大秦的使者带入,起初作为贡品,献给天子,因天子有头风之症,此物入药,有治疗头风之奇效,因其花色鲜艳,极具观赏价值,渐渐地在贵族中流传起来,大秦的商人便将种子带过来,京师和东都洛阳许多贵族家中,都种有芙蓉花,只做观赏之用,并无稀奇。”
他说完,喝了一口甜茶,说:“我也是到这金天观才知道,此物的果实还能用来做菜,味道还如此独特,让人欲罢不能。”
陈素赶紧把这玩意儿的毒副作用科普了一遍。
连阿离都听得脸色发白。
“果真如娘子所言,”阿离带着几分恼火地说:“此物是害人的毒物?”
“是。”陈素认真地看着老头,“老人家,劝您此次下山之后,莫要再来这金天观了。”
“长生不老宴,”老头一掌拍在矮桌上,“我早知这是个骗局,只觉得,吃食若是人间美味,巧立名目收取重金也尚可原谅,没料到,竟然是害人的毒物!”
阿呆把高级寮舍的事简略说了。
蹲坐在一旁的老奴吓得直哆嗦,一个劲拍着胸脯,说:“家主啊,幸亏咱们没银子,吃不起啊,若是吃多了,您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老头脸色阴沉,严肃地说:“如此猖獗,这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!这金天观,为了敛财,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“但我们人微言轻,就算说出来,也不会有人信的。”陈素笑笑,“这地方也没有官府来管,也只能独善其身罢了,如今您知道了,往后就别再来了,美食固然重要,身体更要紧。”
烛火的火苗映在老头的瞳孔里,让他看起来跟方才判若两人。
刚才的他,是闲云野鹤,只管吃好喝好,现在的他,多了些忧国忧民的慷慨激昂。
“多谢娘子好心相劝。”他低声说,“若是今日没遇上你,我的老命,恐怕早已经交代在此处,这群道士,不知把道修到何处去了!人都做不好,还想着得道成仙,真是荒唐!”
“老人家,还是小声些吧。”陈素提醒道:“隔墙有耳。”
“娘子,你们既然已经得知此事,”阿离担忧道:“明日我们一同下山吧?”
阿呆点头,沉声说:“甚好。”
他早就想走了,这就是一滩浑水,趁着还没溅湿衣衫,没惹得一身骚,趁早离开才是正道。
只不过,他拗不过陈素,也不知道怎么劝说。
现在阿离提出来,他赶紧附议。
陈素盯着那些医书,长叹一声。
听到老头说了这芙蓉花的来历,原来不是什么贡品禁物啊,贵族家家都栽种有呢,如此一来,官府也没办法治罪,毕竟那些人都是自愿吃下芙蓉花糕,并没有受到逼迫,现如今也还没有害死人。
当真是奈何不了金天观了。
如今也只有“走为上策”这一条路,别无他法。
如果官府真的不管,那单凭自己,力量有限,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怕只怕金天观这些人,不会轻易让他们走,所以,更不能连累阿离和她的翁翁。
陈素笑了笑,说:“阿离,你不必担心我们。天一亮,你就带着你阿翁赶紧走吧,我与夫君另有打算。”
阿呆听得这一声夫君,心里甜如蜜。
说实话,他真不太想离开金天观,只有在这儿,才能听她软声细气地说夫君二字。
感觉真好。
第二天一大早,阿离就扶着老人离开了。
走到山门外,把老人扶上小毛驴,阿离回望金天观的牌匾,有些难过。
“阿离,怎么了?”老头问。
“阿翁,我们当真不给陈娘子留下名帖么?”阿离说:“就这样走了……好歹她算是您的救命恩人呢,怎能连名讳也不留下?她连我们姓什么都不知道呢。”
老头看了看天色,说:“快些走吧,知道她姓陈,在蜀溪县城开生药铺,还愁找不到她么?还愁日后没有报恩的机会?”
怕阿离不能理解,老头继续劝道:“我们现下只怕自身难保,你爹虽为益州刺史,但此次奉诏进京,异常匆忙,朝局动荡,他临走时,把你们送回来跟着我,就是为了让你跟着我在老家避难,若是他在京师出了什么事,咱们此时与陈娘子结交,岂不是害了她?稍有不慎,你爹被奸人所害,扣下一个反贼的帽子,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,凡是跟我们有关联的人,都会被牵连,我向来不愿对人说你爹的身份,隐居山林,但求活得自由自在,你该明白是为什么啊。”
“当真如此严重么?”阿离眼眶发红,一步三回头地走,实在是有些不舍。
她喜欢这位陈娘子,真想以后多见一见。
老头神色凝重,说:“阿离啊,人生在世,很多事看缘分的,不能强求。”
阿离沉默了半晌,低声问:“阿翁,京师到底发生何事了?阿爹不肯说,您能不能告诉我?我长大了,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胡说!我都听先生说了,”阿离说:“您未致仕前,曾任国子监祭酒,门生遍天下,阿爹能出任益州刺史,还是拖您跟庆王府的福呢。”
“你那个先生啊……怎么净教你这些,”老头叹了一声,然后看看四周,确认无人才低声说:“阿离,往后这些话,不能再说了,明白么?”
“阿离口无遮拦,翁翁莫气。”
“我也不瞒你,归隐田园多年,长期生活在乡间,朝中之事,确实鞭长莫及,”老头说着,话锋一转,“不过这件事,我还是略有耳闻的,说来也算是一件大事,受牵连者成千上万,竟被密不透风地压了下来,你阿爹能不能脱险,真的是要看造化。”
阿离小声说:“其实阿爹接诏进京之日,先生与我说了一些,说是太子与南平郡王联合了几位重臣合谋造反,但先生说,他们是想替皇上除了那专权的宦官,造反之说,完全是受了那宦官诬陷,是么?”
“你那位先生还算明白事理。”老头说:“一群小娃娃胡来,事情还未开始,便已经败露。哎……此刻,太子被软禁,南平郡王失了兵权,仓惶出逃,据说身边只有几个死士相随,最终被金吾卫一路追杀,后射杀于旷野,跌入悬崖尸首无存,此事牵连甚广啊……”
阿离一听,默默无语,低声说:“阿爹会没事的吧?”
“庆王并未受到牵连,事变之时,你阿爹人在益州府衙,更是八竿子打不着,”老头抬头望天,面露担忧之色,“也难说,人心难测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看你阿爹怎么周旋了。”
“那金天观的事儿,”阿离愤愤道:“我们就真的不管么?”
“管不了啊,等你阿爹有了消息再说吧。”老头叹了一声,也回头看着金天观的牌匾,“如今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……”
“阿翁,我们以后还能吃到陈娘子的汤饼和甜茶吗?”阿离问。
老头沉重道:“看天意吧。”
“怎么能看天意,若是咱家逃过这劫,娘子的救命之恩,总是要报的吧?”阿离看着山里的晨雾,眼睛里湿漉漉的,低着头喃喃自语,“我真的是很喜欢娘子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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