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阿离,陈素也决定要走了。
也没什么东西收拾的,只有随身的包袱。
阿呆看着她,问:“死心了?还有什么鬼主意?不妨全说出来?”
“你这人,怎么幸灾乐祸?”陈素说:“真叫人讨厌。”
“爱之深责之切,厌便是爱,”阿呆把包袱甩到肩上,懒洋洋地靠在门边,逆着光,看着陈素:“多谢娘子厚爱。”
“一会儿就说,家里的人把银子送到了镇上,我们要下山去取,出了山门就万事大吉了。”陈素认真地看着阿呆,“你千万不要多嘴胡说啊,记清了?”
“嗯。”阿呆说:“只怕他们会派人跟着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跟着好了,等到了没人的地方,敲晕就行。”陈素低声说:“这对你来说,小菜一碟吧?就像你当初敲二傻那样!他们总不可能派一堆人跟着咱们的。”
“你总说我是江洋大盗。”阿呆跟在她身后,迎着阳光走出去,弯下腰,贴在她耳后,笑嘻嘻道:“我怎么瞧着你更像……”
陈素回头,瞪了他一眼。
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。
走出寮房,大概是看他们拿着包袱,一下蹦出两个小道士,伸出手臂拦住他们。
陈素扯了扯阿呆的衣袖,示意他说明去意。
说明了情况之后,两个小道士不敢做决定,只说:“你们先等着,待我去奏明掌观真人。”
其中一人拔腿就跑,留下一人看着他们。
阿呆看着那瘦弱的小道士,还不及他的心口高,心中鄙夷,这样的,他一抬脚怕是能撂倒一排。
掌观真人的消息没等到,却等到一群人走过来。
陈素本就紧张,免不了东张西望,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。
她赶紧扯了扯阿呆的袖子,低声说:“这下完了。”
一下来那么一群,像是来打群架的。
阿呆心下也觉得,这回怕是要见血腥了。
只见打头的那个人身材高瘦,红褐色的圆领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,他脸色泛白,鼻尖和脸颊处长满了雀斑,高鼻深目,异色瞳孔,站在人群里,特别惹眼,很难叫人不去注意他。
陈素一看这人,瞬间就明白了,那些芙蓉花十有八九就是这个“老外”的杰作。
“莫怕。”阿呆捏住了陈素的手。
他心想:大不了,杀出一条血路。
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有了最坏的打算,倒也镇定。
关键时刻,陈素竟然从阿呆的温暖的掌心里感受到了安全感。
“尤大师?”小道士赶紧转过身,低头行礼,紧张道:“您怎么来了?”
尤大师?
尤!
陈素眼前一亮,这就是原来那位宫里出来的御厨,小酒馆里的酒博士管他叫尤大癞子。
单听这名字,以为是市井无赖呢,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这位尤大师,竟然是个外国人。
陈素定睛看着尤大癞子,眨了眨眼睛,有些不敢相信,竟然能在这小道观里看到外国人。
估计这就是老头说的什么大秦国的人。
昨夜还听老头科普过,从大秦有水道通益州和永昌。
果然是盛世王朝,万邦来朝。
阿呆看着她的神色,捏了捏她的掌心,低声说:“娘子,你怎么见到男人就两眼发直?”
对阿离细皮嫩肉的感兴趣就罢了,对这种粗糙的异邦货色,也感兴趣?
怎么唯独对我不感兴趣呢?
陈素说:“你不觉得奇怪么?”
“不觉得。”阿呆习以为常了,“有何奇怪?”
在京师,随意去西市转一圈,别说这高鼻深目的胡人遍地都是,就是黑如炭火的昆仑奴,你都能买回家烧火,有何奇怪?
阿呆的态度,让陈素不解,这个小呆奴,该不会是见多识广,各种各样的外国人见到不想见了吧。
就算是在现代,在小县城里看到老外,都会多看两眼的。
他怎么这样淡定。
这期间,尤大癞子已经到了眼前,他开口就是流利的官话,利索地说:“郎君,娘子有礼了,你们不能走。”
“为何?”阿呆冷声问。
尤大癞子打了个响指,示意身后的小道士上前,把阿呆和陈素团团围住。
阿呆警戒起来,将陈素挡在身后。
他盯着尤大癞子的脸,勾起嘴角笑了笑:“你们这儿,是天牢不成,进得来出不去?我倒想看看,你如何拦得住我。”
尤大癞子朝天大笑,把嘴里嚼的薄荷叶往地上一吐。
“郎君好气魄。”他鼓掌道。
他贪婪的眼神,把阿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这目光让人浑身不舒服,阿呆放开了陈素的手,低声交代:“不管如何,一有机会,你就跑。”
陈素转眼看着身边的道士们,心里有些害怕。
但她绝不会扔下阿呆逃跑的。
“喂,”陈素站出来,盯着尤大癞子的脸,“我们不过是要去山下拿银子,你们不放心,可以叫人跟着我们,何必大动干戈?对了,尤大师?你又算哪根葱?凭什么拦着我们?”
尤大癞子的目光从阿呆的俊脸上移开,来到了陈素这儿。
他眨了眨眼睛,漫不经心道:“拿银子罢了,何必两人一起去?若真如娘子所言,只是拿银钱,你们只能一个人下山。”
陈素抓着阿呆的手臂,说:“好吧,既然这群不讲理的道士信不过我们,夫君,你便独自下山去吧,早些回来……”
阿呆没想到她会如此快速地做决定,这样利落地让自己先下山,心里泛起层层暖浪。
“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。”阿呆抓紧了她的手,随后刀锋一般的眼神,划过身周的道士,“万一这些臭道士欺负你……”
“真是鹣鲽情深。”尤大癞子拍拍手掌,说:“让人感动啊。”
他很快就收起脸上的假笑,话锋一转:“其实我来,只是想管娘子借一物。”
“借?一物?”陈素重复他的话。
他的官话说得倒是不错,字正腔圆,估计是祖辈在这儿定居了,从小在京师长大的。
不是因为听不懂而重复他的话,是因为他这话太奇怪。
尤大癞子点了点头,说:“不错,娘子若是愿意痛快交出来,你们夫妻二人便可下山,不会有人阻拦你。”
“是什么?”陈素问。
“娘子做汤饼的手艺,”尤大癞子勾起薄薄的唇,露出一口黄牙,他脸上表情变得生动起来,一颗颗雀斑都要从颧骨跳出似的,他舔了舔薄唇,“还有,”他一边走近,一边从腰间的小荷囊中摸出几片薄荷叶子,放在嘴里嚼,邪笑道,“我还要添加在汤饼里的特殊香料!”
“香料可以给你。”陈素说:“可手艺怎么给你?只怕你学不会。”
“若我真的学不好,娘子留下一双手便是了。”尤大癞子笑得鬼魅,阴柔的气质扑面而来,让人不寒而栗,“嗬,开玩笑的,娘子别害怕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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