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厨房,尤大癞子把所有的小道士都赶了出去。
其实陈素觉得没必要如此,教学罢了,又不是一看就能学会。
许多美食博主拍的美食视频,广传海内外,也没人担心手艺泄漏。
陈素倒是希望大家都学会,弘扬中华传统美食文化,把好吃的传到世界各地去,不知道多好呢。
“请娘子赐教!”尤大癞子郑重地拱手行礼。
本来没什么,突然来那么一下,陈素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层大师的光环,不由得严肃起来。
她扎上围袄,洗净双手,转眼看着尤大癞子,都准备好了,在案板上洒下白面。
洋洋洒洒的面粉,渐渐地被灵巧的手揉搓成形,被赋予了生命,给人们补充最原始的碳水化合物的同时,也满足了口腹之欲,更是给这苍凉的人世间,增添了一份温暖。
“其实,我坚信,面团是有生命的,”陈素笑着对尤大癞子,说:“它们就像是一个顽固的孩子,蛮力使不得,巧劲使不得,需要的是耐心,用厨师的手,一点点地将它的灵魂塑造出来,每一份好吃的面背后,都是一双双苍劲的手,一颗颗匠人的心。”
为了让尤大癞子看得更加清楚,陈素省去了花俏的招式,放慢了手上的动作……
“揉面跟做人一样,”她认真地说:“急不得,一点点地来,成功总是需要很多的力气,很多的耐心,还有很多时间,一碗好面,更是如此。”
尤大癞子不明白,冷冷地说:“能把形状做出来就行了,味道好了,谁能吃出面的不同?娘子这番道理,太冠冕堂皇。”
所以,他只是记个大概,陈素说的时间和力道,他都没放在心上。
“当然不同,每一分菜品,厨师所用的心思,花的力气,食客们都能体会到。”
陈素说着,开始拉面,一拉一抻一弹,面条的每一次挤压变形,都是一次蜕变。
面打在案板上的声音,闷闷地,带着扎实的力量。
食物和人类千百年来,所积淀的所有情感,都在这闷闷的声音里,直往人心里沉下去。
“我不相信。”尤大癞子轻蔑道:“就算是顶级的食客能尝出细微的不同来,普通人也未必能吃得出来,我所认为的美食,全在调味的功夫里,什么面,什么面,甚至什么肉,都全然无所谓。”
“那你就大错特错了。”陈素说:“不然我们打个赌,如何?”
两人一边说着话,一边做着面,陈素做什么,尤大癞子便跟着做什么,他的模仿能力很强,动作可以说是分毫不差,他自信地觉得,只要陈素把那鲜美的调味品给他,味道是一样的,大罗神仙也吃不出这面有什么不同。
“好啊,”尤大癞子听到要打赌,眼睛发光,“娘子说吧,怎么赌。”
“你做一锅面,我也做一锅面。”陈素说:“一会儿让我夫君来试吃,只一口,他若是不能吃出哪一份是我做的,那我便输了。”
“他在这儿看着呢。”尤大癞子说:“这不公平。”
“你可以让他出去,找你信得过来的人来看火,”陈素说:“若不然,一会儿试吃之时,你可以让他把眼睛蒙起来。”
“好!”尤大癞子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,他只要跟陈素用一样的调料,一样的用量,一定吃不出来。
更何况是一口。
这个小郎君一口就能吃出差别来?
根本不可能。
阿呆看着灶里的火,火苗映在他脸上,心里暖烘烘的。
原来她这样相信我。
她以为是心意相通么?
就连自己,也没有这样的自信。
“赢了如何?”阿呆问。
“郎君好大的口气,”尤大癞子嗤笑道:“还未开始,就已经觉得赢定了吗?”
“尤大师现在的口气,”陈素笑道:“不也是认定自己赢定了吗?”
“娘子说如何?”尤大癞子问完,有些后悔,他害怕陈素说出别的什么奇怪的条件来,干脆拍板道:“小赌罢了,赢了我输娘子十两银子就是了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就算是为了十两银子,陈素也要使出浑身解数来。
她盯着阿呆,脸上写满了“你小子给我争口气啊”的神情。
阿呆当作没看到,把脸别过一边去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,细如龙须的面,放入汩汩的热水之中……
要开始调面汤了。
陈素拿出了特制的调味料,递给尤大癞子。
一个白色小瓷瓶,是用阿呆用完的金创药的瓶子洗干净后装的,看上去像是武侠电影里装砒霜用的。
阿呆昨夜初见的时候,还以为她要往面汤里下药,要毒死那干瘦老头。
尤大癞子毕竟是用调料的高手,打开瓷瓶,放在鼻尖一闻,立刻说:“就是这个!”
他倒一点出来在手心里,褐色的粉末,研磨得细细的,他伸出舌尖,舔了一些。
“娘子这是何物制成?”他问。
“你放心吧,”陈素说:“跟你的那些芙蓉花籽不一样,这玩意儿吃一斗也不会中毒。”
“当真么?”尤大癞子问。
“自然。”陈素说:“一会儿我会让我夫君把这个调料的制作过程写下来交给你。”
“有点腥味,这当真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制成?”尤大癞子问。
“是虾皮。”陈素懒得解释了,她用心地调面汤的味道,十两银子她一定要拿到手的。
“此物可有名字?”尤大癞子问。
“额……”陈素被问着了,“这是我独家秘制的天然无添加味精,名字……还真没有,你自己编一个吧。”
“如此随意?”尤大癞子问。
“不然呢?”陈素尝了一口面汤,满意地说:“我做好了。”
尤大癞子那边也完成了。
装在一样的瓷碗里,两碗面看上去简直是一模一样。
阿呆的眼睛被尤大癞子用黑布蒙了起来。
厨房的门被挤得摇摇晃晃,不堪重负,发出了刺耳的声音,外面的小道士都趴在门上,或侧耳倾听,或假装自己的目光能穿透门板,甚至还大声地讨论起来:
“在干什么呢?哎,里面在干什么呢?”
“哇……好香啊……闻到了吗……”
……
陈素说:“尤大师,为了公平起见,你让他们进来吧,反正手艺也传授完毕了。”
尤大癞子把门打开,小道士们一窝蜂涌进来,将厨房挤了个严实。
看到阿呆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筷子,脸上蒙着黑布,大家都迷迷糊糊的,一肚子疑问。
不过因为尤大师在,小道士都怕他,也不敢出声,只是静悄悄地看。
“我开始吃了?”阿呆冷声问。
“请。”尤大癞子使了个心眼,先出声,然后把陈素的那碗面推到阿呆面前。
他玩了个小心思。
如此一来,小郎君自然而然就会认为这碗是我的做的。
他的想法还在脑子里打着转,阿呆吃了一口,就坚定地说:“这份是我夫人做的,无需再试下一份了。”
他摘下眼罩,对上陈素的眼神,两人相视一笑,十两银子到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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