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奋的劲头还没过去,陈素的脚步就放缓了。
夜色沉沉。
她的身影渐渐地落在最后,左边的吴十九郎和右边的阿呆,都在往前走。
唯独她心事重重。
看上去,三人形成了一个凹字。
看上去,陈素就是那个坑,可在她心里,阿呆才是个大坑,是个天坑。
“娘子,怎么不走了?”吴十九郎敏锐地觉察到她的异常,也停住了脚步,侧过脸看她,“方才不是还说要早些见你兄长的么?”
是想早些见。
可……
陈素抬眸,复杂的眼神往阿呆的方向投射过去。
没有料到哥哥会亲自来送锅,跟刘大娘她们说,阿呆是自己的弟弟,但哥哥在这儿,该怎么收场?
这样兴致勃勃地冲过去,用不了一个弹指的功夫,谎话就要败露了。
天底下最难的事,就是撒谎。
一个小谎,需要用一千一万个谎来圆。
真后悔。
陈素止不住地埋怨阿呆,都是因为他,自作主张地开门,跟阿芳介绍自己。
阿呆看到了她眼底的为难和埋怨,心里针扎一样,又是这样,这个女人又把自己当成麻烦了。
可恶的小贼婆,最喜欢翻脸不认人。
他踱步过来,来到陈素身边,低下头,在她耳边说:“娘子,你莫要忘了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是什么?
陈素一脸茫然地看他。
“不得在任何成年男子面前,说我是你的弟弟。”阿呆提醒她,“包括陈大郎。”
“怎么了?”吴十九郎是个机灵人,一看气氛不对,也退了几步,走到陈素身边来。
陈素收拾了脸上的表情,也好在夜幕降临,她眉眼里的为难和犹豫被夜色掩盖住。
她对吴十九郎说:“不知哥哥与刘大娘他们,是不是住在一处?”
吴十九郎有些摸不着头脑,不过她这样问了,他也就顺着答:“这天清宫的道长很客气,给我们单独安排了一个大院子,里头有园子,还分东西苑,就是偏僻一些,我与陈大郎到时,刘大娘她们已经住下了,我们也将就住下,娘子怎么这时候问这话?”
“哦……”陈素语气拉长,很快就笑起来说:“那就好啦,我心里打算着,恰好是吃夕食的时辰了,干脆先给做些吃食,在一处就好办了,省得两头送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吴十九郎说:“娘子心细如尘。”
陈素说:“不如这样,我现在去厨房做吃食,麻烦吴郎君先回去,我做好了吃食,让小道士带路,自己送过去就是了。”
吴十九郎点了点头:“随娘子的意,那我就先回去了,他们若是知道娘子回来,定然开心。”
他拱手行礼,身形隐入了夜色里。
阿呆站在陈素身侧,静静地等着她的话。
他以为陈素要叮嘱他什么,没料到,这小贼婆向小道士打听了厨房在哪,竟然转身就走了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,赶紧过来啊!”陈素走了几步,回头看着阿呆。
“娘子,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?”阿呆脸上洋溢着兴奋,小声地问着。
“什么鬼主意也没有。”陈素说。
她不过是想让吴十九郎回去通知众人,让众人知道,自己回来了。
而且,回来第一件事,便是给大家做吃食,初一和毛蛋一定会第一时间跑过来,陈大郎陪着初一在玩耍,听了消息,一定会一起来。
到时候,就能先跟哥哥说清楚了。
“我不信。”阿呆说:“你一定是在计划什么。”
“你不信就算了。”陈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,还不都是因你而起,瞧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笑脸,真是让人气绝。
跟着小道士,到了天清宫的大厨房。
陈素在厨房里转了一圈,掌管厨房的小道士战战兢兢地跟着她,低声问:“娘子想做些什么?”
陈素总算是明白了,那瞎子道长为什么要带头辟谷,跟金天观那粮食堆到门外去的厨房相比,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什么叫做揭不开锅。
这萧条的空空的大厨房,实力表达出这个词的精髓。
小道士之所以谦卑为难,也是因为原材料匮乏。
看陈素不回答,他又继续说:“我们真人说了,娘子还没到,食谱也未曾定好,只等娘子来了,开出食材清单,方能采买,此刻就只有一些我们平日吃的陈米……菜地里的应季蔬菜倒是长得好,娘子想做些什么?”
掀开米缸,只剩下半缸陈米。
陈素叹了一声,说:“你不必如此为难,情况你们真人都与我说过了,你的活干完了么?那就回去休息吧,我自己看着办就是。”
小道士将信将疑,点了点头,离开之时,还频频回望,似乎想看看这位娘子到底能做出什么神奇的吃食,能让真人和小葫芦回来念念不忘,夸得天花乱坠。
陈素洗了米,用瓦锅装了,放在小灶上烧着。
她坐在小炉前,静静地等。
阿呆盯着她看,在猜测,她的葫芦里卖什么药。
锅里的饭快熟的时候,初一兴奋的喊声传来:“娘亲,娘亲……娘亲……初一来找你啦……”
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,只见初一穿着一身枣红衣衫,从黑暗里冲出来。
在他身后的是毛蛋,还有穿着藏青色小道袍的小葫芦。
“陈娘娘,真是你回来啦!”毛蛋脸上全是汗,冲过来,急着表忠心:“我还以为那牙郎诳我,听说你回来啦,要给我们做吃食,道观的素斋饭我一口也没吃,我放下筷子就冲过来了。”
“瞧你那狗腿模样。”初一伸出小短手,挤开了毛蛋,往陈素怀里扑过来,“娘亲,你快给我做好吃的吧,初一在这儿两天,都饿瘦啦……我快跟小葫芦一样瘦了,你瞧?”
他恨不得把衣服撩起来,给陈素看看他的小肚皮。
小葫芦倒是知书达理的模样,恭恭敬敬地朝着陈素行礼:“娘子,师傅派我来与娘子问好,如今天色已晚,多有不便,明日一早再与娘子当面商谈。”
陈素看着小葫芦,说:“这次几天,你又瘦了些,这几天又跟你师傅饿肚子了?”
“是辟谷,”小葫芦一本正经道:“师傅是为了我好,辟谷养气,是长生之道。”
“屁话,”毛蛋笑嘻嘻道:“怎么不干脆饿死了,当个饿死鬼,千年万年飘在这世间,最长生。”
“毛蛋兄此言差矣。”小葫芦板着脸,预备给他来思想教育。
毛蛋死猪不怕开水烫,摆摆手说:“别跟我叨叨叨,我就知道吃,有好吃的不让我吃,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,我一辈子也修不了你这狗屁道。”
三个小毛孩斗嘴的时候,陈素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厨房的门外。
她摸着初一的小脑袋,轻声问:“舅舅没与你一起来?”
“来啦!”初一说:“听说你回来了,要做吃食,舅舅让吴十九郎陪着刘大娘,他特意搬了一个怪物,可重了,脚步慢,落在后面了。”
怪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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