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座的闹剧过后,茶话会继续。
夜里山风凉,正屋的门给拉上了,只余典奴一人在廊下守着,他捧着热茶,抓了一把瓜子,倚在门边侧耳听着里面的说话声。
吃饱喝足了,小葫芦本该要走的,之所以拖着不走,只因为身上带着任务。
他催促道:“娘子,快说说金天观的事儿吧。”
“小葫芦道长,您急什么。”阿芳打趣道:“是您师傅派您来打探情况的吧?”
毛蛋也哼了一声,抹了抹鼻子,神气十足道:“什么长生不老宴,明知是假的,肯定也不好吃,就凭陈娘娘刚才的炒饭,还怕胜不了他们?”
初一从阿呆的怀里起来,趴在小案上,伸长了脖子对陈素说:“娘亲,您吃到那长生不老宴了?味道好么?”
“没吃到。”陈素目光扫过众人,看到他们失望的目光后,放下茶碗,笑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,说是要等到中元当日,才能吃到宴席,我们等不了了,就先回来了。”
“安全回来就好。”阿芳拍拍心口,说:“七娘啊,你可不知道,我夜不能寐,生怕出些差错,那些个臭道士,个个满嘴仁义道德,心不知道有多黑……”
她的确担心,已经跟主子打过两次报告了,要偷偷去跟着,被主人给拒绝,否则,她就尾随而去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小葫芦板着小脸,看着阿芳。
什么臭道士,这可是都骂进去了。
“道士也有好人。”小葫芦朗声道:“金天观那些人,与我们可是不能比的。”
毛蛋和初一都是等着听金天观故事的,听到陈素这样说,知道没什么好听的了,意兴阑珊地歪着身子。
“真没趣……”毛蛋叹道:“还以为陈娘娘有什么奇遇呢。”
小葫芦没打探到消息,失望都写在脸上了,低着头,闷闷喝茶。
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向师傅交代。
气氛一度低迷,吴十九郎是个喜欢热闹的人,见不得这样的场面,便笑着说:“如今有好酒,夜色也好,难得齐聚一堂,若是能行酒令,不知有多好。”
小葫芦皱起眉头,清咳一声:“在道观里饮酒,已经是网开一面了,再行酒令作乐……不妥啊,吴郎君,你趁早消了此念,若是无事,就各自回房睡了吧。”
毛蛋也爱热闹,跟着帮腔说:“时辰还早呢,现在就睡,谁能睡得着啊……”
初一趴在阿呆的膝上,直起身子,说:“就是,吃饱了就睡,岂不成猪了。”
此时,阿芳眼波横流,转头看着陈素,说:“七娘故事多,不如让七娘给咱们说故事,如何?不说金天观的事儿,七娘也一肚子的故事呢!”
“哦?是么?”吴十九郎一听,当即如同吃了救命神丹,眼珠子迸发出亮光,盯着陈素,“七娘会说故事?”
阿呆就是见不得他这幅模样,懒洋洋道:“故事么,谁不会说?是个人都有故事,有何稀奇。”
“六郎说得不对,”陈大郎摸了摸头,说:“我肚里就没什么故事。”
不过七娘会说故事,陈大郎也有些吃惊,七娘自小就是沉默寡言的,在人前大声说话都不敢,傻了之后,便更加沉默了,半年都听不到她的声音。
“七娘,你会讲故事?”陈大郎转眼看着陈素,“是什么故事?”
不等陈素回答,阿呆抢着说:“净是些无聊透顶的志怪传奇。”
他真不希望陈素给大家讲。
他很自私。
他希望陈素只给他一个人讲。
“志怪传奇?”小葫芦瞪大眼眸,问:“是鬼神的故事么?”
陈素摇了摇头:“鬼故事我倒是不怎么会说,怕吓到自己。”
在这偏僻的小院外面,忽有狂风刮过,窗页作响,将廊下的灯笼被吹灭了两盏,屋里的油灯也只剩下一盏,火苗摇晃不停。
“妙哉,”吴十九郎拍手,“在这种月黑风高之夜,美酒配上鬼神传说,岂不惊心动魄。”
“对,”陈大郎帮衬道:“吴老弟你早些年走南闯北,一定听来了不少诸如此类的故事吧?你给七娘说说。”
“怎的?”阿呆冷声问:“只给七娘一人说?我们怎就听不得?耳朵可关不上,要说鬼神故事,我这儿也有!”
“我肚里也不少呢。”阿芳趁着烛火昏暗,偷偷瞧了阿呆,轻声说:“我在坊间也听了不少,”她转头看刘大娘,“娘子,志怪传奇,你也有不少吧?”
“嗨,”毛蛋插话道:“鬼故事嘛,谁不会啊,我也有。”
“如此便好了,”陈素一拍桌子,笑道:“大家都有故事,便抓阄好了,谁抓到了,就说一个,若是不能吓倒众人,便罚酒三杯,轮到下一人,如何?”
众人都说好。
陈大郎满脸红晕,紧张道:“七娘,你阿兄我笨嘴拙舌,只会干活,哪里会耍嘴皮子,怕是这坛子酒都不够罚我一人,我不愿当酒桶,浪费这美酒,我退出,只讨杯酒喝,行么?”
“也好,阿兄听着就是了。”陈素说。
“娘亲,我也不会说鬼故事。”初一也退出,他最怕鬼了,早早地缩进了陈大郎的怀里。
“还有谁要退出?”陈素问。
毛蛋想了想,认真地问:“赢了呢,说完了,必有一个最好的,若是赢了,有何奖赏。”
这个小吃货加小财迷,除了吃,就只惦记着钱。
陈素想了想,眼看着刘大娘又要拿出宝贝了,赶紧伸手拦住她,说:“您别破费。”
她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桌面上,这是刚从金天观尤大癞子那儿赢来的。
“谁的故事能得到众人公认,成为今夜最佳,这锭银子就是他的了。”她看着毛蛋,笑着说:“毛蛋,你可要参加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毛蛋小脸上全是奸笑,好在他没遗传他娘的地包天,模样还是挺周正的,只是扮狡诈时,有些滑稽。
“不过一锭银子罢了。”阿呆似乎对这彩头有些不满,“完全不值得挖空心思去赢。”
阿芳直望他的眼眸,轻声问:“六郎以为如何?”
大家伙儿一起吃了顿饭喝了茶饮了酒,称呼都变亲昵了。
“对啊,”陈素也看着阿呆,不满道:“你想怎么样?”
这个小呆奴,今晚是抽了什么疯,处处与自己作对,做什么都不合他的心意,似乎全世界都欠他的。
“既是比赛,那奖品定然要独一无二。”阿呆懒懒地抬眸,“这一锭银子,怎配得上我编故事的心思。”
陈素犯了难,她瞪着阿呆。
心想,什么独一无二,你让我去哪儿给你找独一无二的奖品,你这不是为难人么?
吴十九郎灵光一现,乐道:“如今在我心中,最独一无二的,便是七娘做吃食的手艺,自从那日在草市,吃了七娘的一块‘暖玉生烟’,如今我吃什么糕点都无滋无味,在下有一大胆的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不知道当讲不当讲,你就别讲。”阿呆冷声说。
陈素横了他一眼,看向吴十九郎,只道:“郎君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也不愿要这锭银子,”吴十九郎低头笑笑,复而抬起头,用灼热的目光,盯着陈素,“若娘子能手书一纸,往后凭着这条子,终生吃娘子所做吃食,对于吴某人而言,那便是世间最珍贵,最独一无二的。”
哇唔……陈素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浑身肉麻得很。
这,这,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终身饭票了?
确实独一无二。
阿呆气得五内冒火,七窍生烟。
他心中鄙夷万分,世间怎有如此油嘴滑舌不要脸之人。
真是个可怕的劲敌。
方才不过随口一提,竟让他顺杆往上爬,给他做了嫁衣,失策失策!
可恶的是,陈大郎和阿芳刘大娘都觉得这饭票更好,纷纷附议。
毛蛋更是举起双脚赞成:“比起银钱,我更愿意一辈子吃陈娘娘的饭,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好吧。”陈素无奈,只能答应。
参加鬼故事大赛的人选定下来,众人位置不变,围着圆桌,盘腿坐好。
为了营造恐怖气氛,全屋只余下一盏微弱的烛火,廊下的灯笼也被阿芳取下,蒙上了红纱。
在这中元节前,鬼门大开。
这一屋不怕死的人儿,竟然毫不避讳,在这千年古道观里,兴高彩烈地说起鬼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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