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呆!”
“六郎!”
“陈小郎君……”
“陈郎君……你在哪儿啊……”
整个天清宫,上上下下,此起彼伏都是这样的喊声。
到了找人的时候,陈素才发觉,这天清宫是多么宽敞,原以为不过是个小道观罢了,行走在其间,竟然觉得像是有一整座东山头那么大。
道观靠近后山处,年久失修,多数都是荒废的庭园和寮房。
也能看出这里曾经辉煌一时。
“七娘,你慢些……能否稍静下心来,听我一言。”吴十九郎看她走得飞快,宽慰道:“你们家六郎气度不凡,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的,你想啊,灯灭之时,不过是一弹指的功夫,阿芳姑娘就把灯点上了,那时六郎就坐在我身侧,我竟然没有一丝觉察……”
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这话引起了陈素的注意,她的心果然沉了下来,她回过身,盯着吴十九郎的脸。
他这张脸,虽然平平无奇,但看久了,却莫名有种亲和力。
作为牙郎,他身上没有一点点油腻的市井气,反而亲切得像是隔壁家的大哥。
而且,吴十九郎认真起来,不讨好地对人笑时,有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,仿佛他是一堵靠得住的土墙,不好看,却踏实,带着暖人的温度,永远不会倒。
吴十九郎看她愿意听了,缓缓道:“方才找寻的一路上,我也稍留意了。你心里一定第一时间觉得,六郎是遇害了对吧?可你瞧这一路上,可有一点点匪徒的痕迹么?”
见陈素点头同意,他接着道:“我走南闯北多年,虽不敢自夸,也有些见识,我想,无论多厉害的匪徒,都不可能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,在弹指间,将六郎那样一个大活人偷走,你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么?”
“所以呢?”陈素举起灯笼,把他的脸照亮了,盯着他的眼眸,问:“你的结论是什么?”
“我觉着……”吴十九郎笑道:“是六郎跟大家开的玩笑罢了。”
陈素的长眉微蹙,是么?
那个臭男人那么无聊?
用这种事情来开玩笑?
“你的意思是,他是自己藏了起来,不让我们找到?”
话说出口,陈素都有些难以接受。
这是什么逻辑。
哪有人会那么玩的,好玩么?
“七娘,你仔细听听……”吴十九郎挑了挑眉,微微一笑。
陈素闭上眼,听着漫山遍野的回响,到处都有人在高声呼喊阿呆的名字。
夜深了,山林里格外静谧,这一声声的叫喊声,传播极广。
“我想,不管六郎在哪儿,他都能听到的吧。若是,我是说若是啊,按你的思路,他是遇害了,他堂堂九尺儿郎,如何连呼救声都喊不出来?”吴十九郎劝说道。
他把手里的外袍披到陈素的肩上,轻笑道:“七娘,你家六郎可真是个淘气的人儿,你家大郎如此憨厚沉稳,你也是个安静的,竟会有六郎那样的弟弟。”
他话里有话,潜台词藏得深。
陈素此刻没工夫去细究其中深意,她细细地想了一下,吴十九郎说的话,不无道理。
阿呆又不是哑巴,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,不可能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,一定会留下些声音或者痕迹。
再联想起吴十九郎说的那句话,六郎当时就在我的身侧,我竟然没有察觉。
细思极恐啊!
“要是他真的自己躲起来,闹出这样的闹剧,我一定把他头给砸扁。”陈素冷声说。
吴十九郎被她脸上坚冰似的神情逗乐了,笑道:“七娘,你真有趣。”
“但现在还不能确定,所以我们还是要继续找。”陈素说:“我非要亲手找到他,登时赏他两脚才够泄愤。”
“也有可能是……”吴十九郎拖长了声音,最后靠近陈素耳边,飞快道:“你家六郎有了什么道家仙缘奇遇!”
陈素听得愣住了。
古人可真有意思,任何解释不清的事儿,就能往牛鬼蛇神上掰扯。
此时,有几个小道士,举着火把,匆匆奔来,气喘吁吁道:“陈娘子,您在这儿呢?陈小郎君找到了!”
“找到了?”陈素眼前一亮,“在哪儿?赶紧带路!”
“在宝刹边的鬼王阁。”小道士说。
鬼王阁。
这三个字一听就知道,不是什么吉祥如意的去处。
“那儿可是我们天清宫的禁地。”小道士面带愁容,蔫蔫道:“果真要去么?”
“当然要去!”陈素说:“赶紧带路。”
这个小阿呆,竟然敢自己跑到什么禁地去,还弄得大家都为他捏了一把汗。
一定要好好收拾他。
寻人大军都接到了通知,天清宫里所有的人,都往鬼王阁聚集。
若是天上有神明,将会看到灰蓝色的道观中,无数的光点,都朝着一处飞快地汇聚过去,甚是壮观。
跟着小道士,脚步匆匆地走着,很快就来到了所谓的道观禁地。
路上,陈素简单地询问了,大致了解了鬼王阁成为禁地的原因。
小道士也说不清了,只说那里面供奉着鬼王,好多好多年前,闹鬼闹得厉害,死了好些人,几位老真人共同施法,将恶鬼封印住了。
若是谁擅闯禁地,便会被恶鬼食心。
前面已经聚集了许多人。
最前面是盲眼道长和小葫芦。
小葫芦一手扶着师傅,一手托着罗盘,低声说:“师傅,人应该就在里面,真的要进去么?”
搞什么。
陈素挤过去一看,差点翻白眼晕过去,以为是真的找到了,谁知是奇门遁甲里的寻人术!
在盲眼老道身前,还有几个黄符纸剪成的小人儿,巴掌大,不知得了什么神奇的力量,飘在空中,好似活的一般。
若不是亲眼看到,陈素不会相信,原来崂山道士那套,真的有呢,不是瞎编的。
看来这老道士真有些真本事。
不过……
这玩意儿能有谱?
“当然要进去。”陈素说:“对你们而言,这里是禁地,对于我来说不是,都害怕是吧,让我进去!”
“七娘!”陈大郎怒斥一声:“不得无礼。”
盲眼老道摸了一把胡子,准确地把脸转过来,正对着陈素,略微收下巴,礼数很周到。
“娘子是不相信老夫的奇门遁甲之术?”他问。
“说实话,确实不怎么信。”陈素答。
“如若陈小郎君就在里面,娘子该当如何?”
这个盲眼老道,陈素之前是接触过的,一股子牛脾气,本事大,脾气更大,他现在显然是气急了。
“在里面就在里面咯,还能怎么样?”陈素说。
盲眼老道半夜起来,道袍还没整理好,发髻也有些乱,再听陈素这话,气得几乎要喷血。
“师傅,让陈娘子进去吧。”小葫芦劝道。
“哼!你不怕么?”盲眼老道把脸转开,不再看陈素了,虽然他也看不到,就是要装作正常人的样子。
陈素说:“我向来不惧鬼神,我相信,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”
“好,你进去吧。”盲眼老道说:“祸福如何,不得怨天尤人。”
陈素最讨厌这些神佛人员的就是这一点,非要叮嘱一句后果自负,就好像那些不转发就死一家之类的话,真叫人倒胃口。
她夺过身边小道士的火把,勇敢地迈出了一步。
她的腰杆挺得这样直,步子这样坚决,小小的身体里,蕴藏着巨大的能量,让人折服。
在陈大郎的手肘攻势下,吴十九郎回过神来,跨出一步,朗声说:“七娘,我陪你!”
“陈娘娘,我也陪你!”毛蛋也紧随其后。
“七娘,阿兄也陪着你。”
阿芳把背上的初一交到刘大娘怀里,上前一步,冷声说:“再算上我,人多了,鬼神便不敢欺。”
陈素看看左右相伴的人,心中感激。
她手里的火把,握得更紧了些。
走到鬼王阁的大殿门前,陈素盯着上面的封条,深深吸了一口气,她嫌那上面的陈年老灰太脏,一脚把门给踹开,喊道:“阿呆,你给我出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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