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导自演了一出鬼王现身,阿呆成功地洗脱了自己半夜外出的嫌疑。
他不仅接下了鬼王阁壁画的差事,还凭借这一惊悚的经历,拔得头筹,赢下了一张终身饭票。
“娘子,我都写好了,你不必看了,反正你也不认得几个字,直接画押就行了。”阿呆把饭票推过来,雄赳赳、气昂昂地盯着陈素,催促她画押,心里美滋滋。
本来陈素是要亲手给他写的,被他嫌弃了。
陈素也担心自己的简体字赫然出现在这群古人面前,怕会惹来麻烦,就只能依了他,让他自己写,写完了画押。
“签上你的大名,”阿呆挑起眉尾,把上身压过来,盯着陈素的鼻尖,小声地说:“不是陈七七?”
原来他还记得。
自己曾经说过,其实不叫陈七七。
无意中的一句话,他竟然记得这样牢靠。
陈素握着笔,正在冥思苦相,繁体字的陈字怎么写了,只记得笔画很多的样子。
“啧……”阿呆不知何时绕到她身侧,蹲下来,一把握住她的小手,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么?”
他握紧了她的手,一笔一划地带着她的手,写下了一个陈字。
众人都看着,陈素也不好发火,只赶紧推开他,说:“行了,走开,接下来的我会写了。”
她飞快地写了两个七。
心里想着,就算是日后想反悔也是可以的,毕竟自己又不是陈七七,这玩意儿没什么法律效应。
阿呆握着她手写的陈字,方方正正,透出一股子秀气,再看她自己写的那两个七。
活像两把用旧了的生锈的镰刀。
七七歪歪扭扭地躺着。
阿呆却毫不在意,把纸张夺过来,吹了吹,心肝宝贝似的叠好,把叠成方块的白纸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晃过吴十九郎面前,笑道:“吴兄,承让了啊。”
如此得意忘形,陈素真想拿笔往他脸上画两道黑胡子。
吴十九郎虽然失落,但也不能失了风度,站起来,伸了伸懒腰,说:“六郎客气,你应得的,时候不早了,天快亮了,众人都累了吧?都回房歇歇吧。”
盲眼老道愁容未减,他对着陈素,沉声说:“可否请娘子单独谈谈?”
闹了一宿,觉也睡不成了。
盲眼老道本想等到一早,再请陈素到殿内详谈,可如今算来,还有两个时辰,就是鸡啼时分,再不好好谈一谈,那就没机会了。
陈素说:“好啊,不如就在这儿谈吧,不必单独,我没有什么避讳的,想必……道长是要问我要中元法会的食谱,对吧?现在是十三了,只有一天的时间筹备,您是怕晚了,食材准备不齐。”
盲眼老道点头。
说到吃食,走到门口的吴十九郎,还有准备起身的刘大娘,都静静地看着陈素。
是啊,你要准备什么,去跟金天观的长生不老宴比呢?
“我能把素菜,做出肉的味道。”陈素眉眼带笑,一一扫过在场众人,“你们信不信?”
盲眼老道显然是不信,他冷声说:“我们这儿不是金天观,娘子不必耍花招,认真地准备一些糕点和素斋饭便可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陈素说:“只要给我足够的豆子,我能把豆子,做出肉的滋味,甚至比肉的口感更好。”
小样,谅你们也没听说过素肉这玩意儿。
“不用五荤?不用肉?”盲眼老道惊得下巴快掉地下了,“只需要豆子?就能……做出肉的味道来?”
“嗯,足够的豆子,一大锅油。”陈素说:“道长现在交代下去,天一亮,立刻安排人下山采购,还来得及的。”
“还有其他的食材,我一会儿便写出来,”陈素接着说:“天一亮,你派人立刻下山采买,我保证给你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斋菜,届时,咸甜小菜,甜汤咸汤,咸甜糕点,咸茶甜茶,应有尽有。”
“还有”陈素接着说:“你完全可以将菜品全部放于长桌之上,让客人随到随吃,晚宴就安置在鬼王阁前,桌上燃着红烛,让六郎夜里提灯作画,香客们可以一边欣赏地狱变,一边吃着宴席,一边欣赏月色,要是想再多些情趣,那便再请来两个唱曲的小倌……”
“好啊,”没等盲眼老道点头,刘大娘首先鼓掌道:“七娘好主意!若是场面布置得宜,庄重又不失风趣,当真是极好!”
“说到这个场面布置……”盲眼老道犯了愁了。
他们这群道士,哪里见过什么叫做情趣,再说了,他也无法想象,在这道观里,能有什么诗情画意。
“交给我吧。”阿芳得了刘大娘的眼色,毛遂自荐道:“我来张罗宴席布置一事,定叫来宾各个满意。”
陈素微微颔首,要是阿芳和刘大娘肯帮忙,那最好不过了,人家可是京师平康坊出来的,大户人家的宴席见了不知道多少,别的不说,审美是肯定过关的。
盲眼老道脸上愁容尽失,点头称:“那就麻烦诸位了,我天清宫是昌是亡,全看今朝。”
话说得有些重,可这也是盲眼老道此刻的心里话,他把道观所有的老底都押上,但求一次翻身!
众人接连散去。
只剩下陈素,还有地席上熟睡的三个孩子,他们歪歪斜斜地抱成了一团,陈素看着他们,不知多羡慕。
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。
她温柔地笑着,感觉身后有脚步声,猛然回头,看到阿呆又回来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陈素说:“你不是跟哥哥住一个屋么?”
“我骗他说出来上茅房。”阿呆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……”
陈素真是无话可说,果真是贼汉子。
“我有一事,定要你说得明明白白的,”阿呆说:“你不讲道理,是个蛮婆,过两日便反悔了。”
“我怎么不讲道理了?”陈素问。
阿呆把那张饭票拿出来,在她面前抖开,指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“七”,眨了眨眼睛:“我问过陈大郎,他说你就叫陈七七,手实上也是这个名字,你为何说你不是?”
陈素说:“就这个?”
“嗯。”阿呆神色沉下来,很严肃道:“这很重要。”
对我而言,这个很重要。
我要知道,我心爱的女人,究竟叫什么,我要知道你的一切。
“你不说我就赖在此处。”阿呆贴近了一些,威胁道:“我若是两刻钟后还不回去,阿兄便会来找我……”
陈素忍下一口恶气。
看他这样认真,神色肃然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陈素沉声:“我用我名字中的一个字,与你交换你名字里的一个字,你可愿意?”
阿呆略想了想,点了头。
陈素说: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微凉的指尖,在他掌心里,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“素”字。
这个字,繁体字似乎也是如此。
阿呆收起掌心,说:“娘子,我记下了,还有么?”
“你的呢?”陈素抓住他的衣袖,防止他开溜:“说好一换一。”
“我要在娘子的背上写,你且转过身去。”阿呆说。
陈素将信将疑,但还是转过去了。
等了片刻,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,陈素回头,看到阿呆修长的身影在廊下狂奔,低声骂:“不讲道理的臭男人!”
其实,我的名,就只有一个“素”字。
我用我的全部,都换不来你姓名中的一个字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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