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走在前边,吴十九郎走在后边。
得到她点头,能陪着她做吃食,是该高兴的。
但偏偏又听她一句“吴兄”,扎心刺骨,浑身难受。
她是把自己当成她阿兄一样的人。
在称呼这儿,就把差距给拉开了。
吴十九郎是个牙郎,别的不敢说,看人眼色是第一。
陈素对他无意,他何尝不知道啊。
道观是灰蓝和灰白组成的,夕阳金灿灿的,与道观格格不入。
就好似现在的陈素和吴十九郎,一人冷静如冰湖,一人热情如火,单单一簇火,总是不能将冰湖融化的。
“七娘,你有话与我说?”吴十九郎说:“你说罢,你我二人,不必拐弯。”
你我二人,好似一下就将两人拉得极近。
陈素抬眼看到前面的荷花池,有个小亭子,便说:“到那里说,可好?”
吴十九郎落寞地跟着她去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,也成了女儿心,千回百转,竟然别扭到这地步,心口不一。
本就不想听到她绝情的话,何必叫她不拐弯。
拐弯才好,这证明她不愿伤到自己。
若她真的不拐弯,可再无机会。
陈素真的没拐弯,她对着吴十九郎,行了万福礼,开口便是:“若是我接下来的话,说得难听,请兄长一定谅解。”
吴十九郎真想叫她别说了。
在这残荷败柳的地方,多叫人难受。
“不知我阿兄与你达成了什么共识,”陈素说:“无论是什么,都不是我的本意,我阿兄希望我找个好人家嫁了,带着初一过上踏实安稳的日子,我能理解,可我如今一心只想一个人好好过,把初一拉扯大,并不做他想。”
说完,她又恭恭敬敬地道了个万福。
可真是叫人难受。
吴十九郎心中反反复复叹着这样一句。
他看着陈素这不卑不亢,勇敢无畏的模样,又喜又悲。
喜的是愈发喜欢她了,而悲则不必言说。
“七娘,一个女人过得苦,让我照顾你跟初一,不好么?”他壮着胆子说:“我虽娶过妻,与亡妻也算得上是举案齐眉,但,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多余的欢喜也没有的,何况我膝下无子,我会将初一当作我亲生的孩子。”
我与亡妻,多余的喜欢没有的。
我多余的喜欢,都放在你身上了。
就不能看看我么?
既然都直接,那便干脆些吧。
已经到了这地步扭扭捏捏,也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。
陈素看着他,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吴十九郎接着问:“你是否还惦念着你的夫君?”
陈素摇头:“他离家多年,我患病多年,如今才好,说实话,早已经记不起他。”
“那为何就不能与我一起?”吴十九郎说:“你嫌弃我是个市井人?亦或是嫌弃我相貌不好?”
“都不是。”陈素说。
“那是为何?”吴十九郎疑惑了,迷茫了,自古女子,谁不想找到一个安稳的依靠。
他盯着陈素的眼眸,沉声问:“你心中有人?”
陈素还没来得及否定,就听到身后一声洪亮的喊声:“姐姐叫我好找!”
回首望去,隔着一片荷塘,那桥上站着一个风流倜傥的身影。
阿呆成功引起了注意,飞快地走过来,只说:“大哥说你去做夕食了,没料到,你二人来此处密会。”
若是陈素再细心些,就会发现他气喘未定,着急得三步并作两步。
“什么叫密会?”陈素没好气道:“你说话太难听。”
“吴兄说话定然是很好听的。”阿呆道:“天都快黑了,夕食的影子还没见着,为了听吴兄说好话,今夜我们全体饿肚子!”
他气急败坏,他早就不管什么风度不风度了。
画了一天的画,从鬼王阁回去,本想着趁她没醒,赶紧把那小铲子给她磨好了。
没想到,早已经有人抢先一步。
这个牙郎,可真是个无赖,怎能如此不要脸,将他人的功劳占为己用,将他人的女人打劫来此。
这地方,灰扑扑的,灯笼也不打,天马上就要黑了,这黑灯瞎火月黑风高,孤男寡女……
真不知居心何在!
“走吧走吧。”阿呆盯着陈素,示意她赶紧走,“我给你打下手,快些走吧,初一跟我说他要饿死了,当娘的怎能让孩子饿肚子,你像话吗?”
陈素着急坏了,她跟吴十九郎还没说清楚呢。
也不知道吴十九郎怎么想。
这个男人,就像是她生命里的变数,永远也猜不到,他会在什么时候冒出来,让人不知所措。
可此时此刻,他既然在这儿了,也不便跟吴十九郎多言,陈素只能跟着他走。
吴十九郎不跟着,他没有那么不知好歹,话都说到这份上,若是连拒绝都看不出来,他白活那么多年。
他孤立在破亭子里,远望着荷塘边的一对佳人。
心中明明知道,六郎是她的弟弟,可总是不自觉将他俩作某种联想。
她,定然是嫌弃自己相貌不好的。
毕竟,她是那样好。
听说故去的林三郎,相貌也极好。
这可真叫人难受,若是旁的,还能改一改,脸没相上,大约是一辈子不可能了,只盼下辈子能投个好胎,做个俊朗风流儿男。
夜色渐浓,残破的荷塘中间,一个破亭子,灰扑扑,惨淡淡。
吴十九郎自嘲地笑笑,这笑容,与环境倒也相衬。
他从未想过,作为男子,竟然也有这样一天,跟女子一般,对容貌自艾自怜。
“娘子,你为何要跟他去那破亭相会?”
阿呆直言逼问。
陈素来不及感叹他的胆大包天,就先被“相会”二字给惹恼了。
“别再满口胡说了,”她停住脚步,拉住阿呆,冷冷地盯着他,“你再胡说一句,我就生气了。”
就像是小孩子吵架,没道理地吼着,你要是再说,我就不跟你好了。
陈素原以为自己理智,却不料在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这里,没由来地幼稚。
“与人幽会的是你,”阿呆沉着脸,沉着眼,沉着一颗盛满怒火的心,不看她,只看向岸边的残柳,“你有何脸面生气?”
“我跟谁幽会,跟你有什么相干?”陈素气道:“你有权利管我么?你以为你是谁?你连名字都不肯说给我听,你一点道理也不讲,你就是个害人精,当初就不该留你,走开!”
负气将他推开。
他却如巍峨大山,纹丝不动。
阿呆双手抓住她的肩,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挂在嘴角:“因我不肯把名字说与你听,你难过了么?你气我,所以才与他来这儿?故意做给我看?”
原来你这样在意啊。
陈素很气,火山即将喷发。
“让开!”陈素再怎么用力,也无法撼动他的位置,盛怒之下,她拂开他的手,干净利落地转身,“你不走是吧,我走!”
“不许走。”阿呆拉住她的手腕,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力,将她收入怀中。
最后一抹夕阳,被夜兽一口吞下。
天地间霎时归于一片灰蓝。
唯独两颗心相触,火光四溅,堪比烟火骤然绽放。
第一次,这样正经地,将她搂着。
阿呆的手,按在她消瘦的背脊上,能清晰地感觉得到她那纤细的脊骨。
就是这根小小的骨头里,那么多气,发不完的火,用不完的力气,全藏在这里头。
“娘子,不许走了,我错了,我不该骗你,我害你气急了,我真该千刀万剐。”
阿呆的声音,如那靡靡之音,如蚀心巨兽,让人失去理智,几乎要跪倒在此处。
他一手按住陈素的后脑,像是托着一个珍宝,也不许她抬头看自己。
他抱住她,伏在她耳侧,轻声道:“说好了写在你背上,我开始写,只写一次。”
随着他的手指一笔一划,所有的感觉,都消失了,唯独心脏野兽般跳着。
一个“昱”字,写了有千年之久。
只盼再久些。
“不气我了,可好?”阿呆轻声哄着。
陈素梦醒,将他推开,还好月未出,一切都还是混沌朦胧的,就像是两人的感情,说不清道不明。
“我去做饭了。”她隐在夜色里的脸,红得吓人,匆匆地走着,像只逃避猎人的小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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