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陈素走得多快,阿呆都能追上她。
为了不使她为难,他只缓缓地跟着。
看着她纤瘦的背影,一颗心焦虑着,生怕她脚下绊到什么。
见过了琴影,得知境况如此,情势已定,大势已去,连太子都只能卧薪尝胆。
是不是意味着,可以留在她身边,久些,再久些。
这竟然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,如同风暴中的一片静谧浅湾。
何处有她,何处便是鸟语花香,山清水秀,对琴影所言的江南美景,竟然一丝兴趣也没有。
哪怕做个被她呼来喝去的小奴。
“慢些。”他出声提醒道:“莫不是想刻意摔伤了腿,好叫我抱着你?”
陈素的身影稍稍停住,比刚才慢了些。
头也不回。
倔强的她,可爱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扎在草里打滚。
摸着黑走了一段跌宕起伏的路,终于到了厨房。
陈素的心平静下来。
她深呼吸,要开始认真做事。
临睡前给盲眼道长列出的食材,还没有买齐,但也多少买回来一些,堆放在厨房一角。
陈素粗略看了一眼现有食材,寻思着做什么。
有了注意,既然大家都累了一整天,重油重盐的可口佳肴,再配上一碗清爽的冰镇甜汤,最好不过了。
主食嘛,焦香的素煎饺,椒盐炒饼。
甜品呢,甜滋滋的绿豆汤。
再做上一些炒米花做餐后小零食,配上一壶好酒。
心中有了菜谱,她就食神上了身,撸起袖子,围上围袄,天地间舍我其谁。
阿呆是什么时候进入厨房,她都没在意。
先把饺子皮揉好了,放在案板上醒上一会儿,分出一些死面,用做烙饼,有了炒锅,烙饼也成了易事。
很快,双面焦香的烙饼成形,放在一边晾凉。
绿豆下小瓦锅,小火慢炖着,加点百合莲子。
阿呆走到案前,撕了一小块薄如蝉翼的烙饼,点评道:“香倒是香,为何没味道?”
“不是这样吃。”陈素将烙饼取来,叠在一起,切成细丝。
阿呆看着,只觉神奇,问:“饼不是这样吃,还能怎样?”
陈素只当他没见识,眼神里,极尽鄙视,仿佛扳回一成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呆凑过去,看着她捏出弯月形的饺子,轻声问:“是馄钝还是牢丸?要做笼中牢丸,还是汤牢丸?”
这些吃食的称谓,千奇百怪。
陈素一听牢丸二字,细细想来,也在理。
这馅儿都被包裹在皮里,捏了个密不透风,岂不像是坐牢一般?
他们把所有的带汤的面食,都换做汤饼。
这个牢丸,想来应该所有包着馅的东西,都称作牢丸。
“都不是。”陈素看着他说:“我这个是煎牢丸。”
阿呆沉思之后,说:“以菠棱菜混合香菇做馅,想来也无滋味,以麻油添香,或许还能入口,娘子怎会想到用这菠棱菜,用别的不好?”
他的言语里,全是嫌弃。
菠菜怎么了,菠菜对身体好。
初一和毛蛋都不爱吃蔬菜,为了让两个小家伙多吃蔬菜,陈素也是费尽了心思。
“岂止能入口,一会儿你不要吃太多哦。”陈素说。
“你将这菘菜与鲜笋切细丝,是要与这切丝烙饼相配么?”阿呆指着白菜丝,还有笋丝,仍是嫌弃:“这三样,全是寡淡无味之物,搭在一起,如何能成为美味?”
陈素不管他,指挥他去看火。
备菜的工作都做好了,先将量最大的炒饼给做好。
因她占着厨房,小道士们的夕食也无着落,这些炒饼,人人有份。
不过其他的美味,他们就无福享用了,他们只有炒饼配一碗时令根茎类蔬菜熬成的羹汤。
热油在锅里沸腾,阿呆嫌弃的菘菜和笋丝,还有弹牙的烙饼,相继下锅,香浓的豆酱,还有特调的椒盐随之加入。
浓油赤酱,将原本无色的三样食材染上了迷人的颜色,谁能想到,这竟会是素食,香气在热油的翻炒下,一发不可收拾,散播到极远处。
嘴馋的小道士们,纷纷挤过来,都想快点尝一口。
猛火快炒,一道最简单不过的炒饼,香气四溢地呈现在眼前。
厨院的门快被小道士们挤坏了。
饥饿让人爆发出无穷的力量,特别是这天清宫的道士们。
他们多多少少都经历了辟谷,此刻闻着炒饼的香气,几乎要疯。
陈素知道他们等不得了,赶紧把炒饼留下一些,其余的盛到他们平时分饭用的大瓦盆里,由阿呆拿到院门外去,给他们分发。
羹汤也不领了。
大部分的人,只得了炒饼,便心满意足地去了,急不可耐地奔向食堂,有些在路上便吃起来。
吸饱了油和酱的烙饼条,充满嚼劲,配上多汁的笋丝和白菜丝,口感富有层次,一口咬下去,胡椒和盐相配得宜,那香浓的滋味,一层层在口腔里蔓延开,神仙似的满足感,几乎可以就地飞升。
陈素也尝了一口,还算是满意。
面食,总是有它自己的独特魅力,看似貌不惊人,却温暖扎实,给人最原始的力量。
当一个人濒临饿死时,你若是给他选择,一道米其林主菜和一碗油滋滋的炒面,多半的人会选择后者。
“好吃么?”陈素对捧着空瓦盆回来的阿呆问道。
阿呆说:“我如何知道好不好吃,你以为我偷吃了么?”
“那你嘴角边这一抹酱,是什么呢?”陈素鬼魅一笑。
阿呆惊慌失措,眼神躲闪道:“是那些小道士抢食太残暴,飞溅到我脸上的。”
不偏不倚,恰好溅到你嘴角边,连油和酱都长眼睛啦。
陈素只看煎饺不看他,低头笑而不语。
连阿呆都忍不住偷吃,那这道菜,也算是过了关了。
试菜算是过了。
再看那煎饺。
白胖胖的饺子,在热油中,发出滋滋滋的迷人响声。
好似有数千万的小手,在鼓掌欢呼。
素饺子煎至两面金黄,表皮焦脆,内里多汁。
咬一口,腻人的油脂混合着菠菜的寡淡,再配上香菇丁的香气,正好!吃一斤也不会腻,若是再沾上一点油醋汁……
阿呆站在炒锅边,一连吃了两个煎饺,感叹道:“这铁锅是个好东西啊……不知用来做荤食,是何等天下美味……”
陈素略点了点头,你小子悟性真高,要是能做荤菜,那简直是满汉全席的节奏。
绿豆汤也熬好了,加了红糖,用井水渡凉。
趁着空隙,陈素再做了一个清炒芥菜,紫苏叶用热水烫好切丝,加上酸梅子捣碎,加点糖,做了酸甜可口的佐餐酱,可空口吃,也可配煎饺。
这一顿饭端上桌,咸甜搭配,色香味俱全。
面对美食,大家都惊呼不已,陈大郎和吴十九郎吃的是满头大汗,如狼似虎,直呼吃到撑死也值了。
初一和毛蛋埋头苦吃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阿芳和刘大娘平日算是饮食节制,此刻也大快朵颐,什么身材管理,通通抛诸脑后。
盲眼道人被陈素邀请到了寮院,他吃着这些吃食,感动得几乎要当场落泪。
小葫芦一边嚼着食物,眼泪一边往下地淌,呜咽道:“娘子,你可知……各位师兄弟们都说,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的吃食了,只当你是神仙下凡,是三清祖师爷派来救大家的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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