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鼠……哈哈哈……郡王,您成了老鼠……哈哈……可真是笑死我了……”
琴影跟在阿呆身后,低声而夸张地笑着。
那个小厨娘说,她没有意中人。
这倒是让琴影出了一口恶气。
此时此刻,威风凛凛的南平郡王,竟然也跟自己一样,不不不,他比自己还差些,成了臭老鼠。
阿呆脸色铁青,转过身来,当头给她一掌,打得她直揉天灵盖。
“她说的不是真心话。”他赌气道。
“怎么不是?”琴影笑起来,像是一个孩子,“我看那位小娘子的话很真呢,那位白净的郎君都信了,你怎不信?”
你怎么就偏偏不信呢?
真有趣。
“郡王,方才你不是失手的吧?”琴影凑过去,笑嘻嘻道:“你是故意用碎石打她的,对吧?你生气了?”
“他哪里白净了。”阿呆闷声道:“平平无奇一张脸,眼耳口鼻都挑不出个好。”
这小贼婆,拒绝人的时候,还真绝,一点余地也没有。
若是有一天,她也把这些话对自己说,不知能不能像吴十九那般撑住。
寻常女子一贯的客套,郎君好,是妾不配,如何如何,她一句也没有,只一句“我与你不可能的”,把人打入万丈深渊。
“郡王,你到哪儿去?随我走吧?”琴影劝道:“她说了,心中没有意中人,对你无情,你何必……”
“你不许再这样叫我。”阿呆冷声说:“若是被人看出破绽了,你可知是何后果?”
“那我该叫你什么?”琴影问:“请问郎君姓甚名谁啊?”
“我乃陈娘子家奴,自然跟娘子姓陈,娘子赐名阿呆。”阿呆风流倜傥地吐出这些话。
琴影瞠目结舌。
果然村妇,竟然给起了这样的名字。
“不对,你还是快些走吧。”阿呆说:“我叫阿猫阿狗也暂且与你无关,等事有转机,你再来报信。”
琴影急道:“可是太子让我……”
“走。”阿呆的美目沉下,威严自骨子里迸发出来,“你不过是他的家养婢,未被收用,说到底还是贱籍,别忘了自己的身份,若敢为命不尊,我便杀了你。”
这才是真的南平郡王,那个年少轻狂战功赫赫的王者。
琴影才记起来。
这才是他本该有的霸气和决绝。
在那个小厨娘那里,他如此温柔,仿佛所有的温度,都给了那个小厨娘,对其余的什么人,全是冰刺一般。
琴影不服,却也无奈。
又一次奋而转身。
但我还会回来的!她暗暗发誓。
阿呆看琴影走远,不放心磨坊,毕竟孤男寡女,那吴十九郎总是假笑,看不出是何居心。
他又折返回去。
恰好看到陈素和吴十九郎一起提着一大桶豆浆出来。
两人距离太近了。
阿呆咳嗽两声,引起注意。
陈素抬眼看到他,赶紧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姐姐快松手,我来帮你。”阿呆倒是殷勤,与平日里那逃避劳动的他,简直不是一个人。
他二话不说,挤进了陈素和吴十九郎中间。
那吴十九郎肯定要客套两句:“六郎身体抱恙,怎能干这重活,我来吧我来吧。”
“好啊,你来吧。”阿呆说着就真的放手了。
吴十九郎好容易稳住,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没让一桶豆浆喂了大地。
这小奴,分明是来捉弄吴十九郎。
陈素踢阿呆的鞋尖,瞪着他。
“姐姐莫要担心,吴兄身体好着呢。”阿呆笑道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陈素盯着他的笑脸,责备道:“你到这儿来做什么?难不成你让哥哥替你画画么?”
“他睡着了,”阿呆走在她身侧,低声说:“我饿了,来找点吃的,你可替我准备点心了?”
“想得美吧。”陈素说:“拳头就有两个,你想怎么吃?”
“天底下怎有你这般没良心的人。”阿呆冷峻的嗓音里,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撒娇,“我要画到明日清晨呢,饿死了,你不心疼么?”
陈素拗不过他,不敢在吴十九郎面前跟他斗嘴,话越说越错。
她看着阿呆的脸,问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磨这豆子的浆水,可是用来吃的?”阿呆问。
陈素说:“你还懂得挺多。”
“我还听小道士说,你去他们的炼丹房讨要了卤盐,”阿呆笑道:“莫不是要效仿那淮南王,炼什么神仙膏?”
“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淮南王。”陈素说:“这玩意儿,我用来点豆腐。”
“娘子竟然还知道淮南王术么?”吴十九郎也很惊讶的样子,“据说早已失传……”
“你们有口福了。”
陈素懒得去纠结这个淮南王跟豆腐有什么关系。
她帮着吴十九把磨好过滤好的豆浆倒进大锅里。
白色的浆水灌入大锅中,散发出豆浆最原始的气味,有些涩,是植物蛋白的独特腥味。
这样一锅浆水,很快就会经过奇妙的化学反应,产生多种不同的口感。
水分多些,便是滑嫩软弹的豆花,水分少些,便是入口即化的嫩豆腐,水分再少些,就是富有韧劲的北豆腐,还有豆皮,千张……
豆子可真是可爱至极。
像是一个可塑性极强的待嫁小娘子,嫁到谁家,与谁一处,便成了谁家的人,摒弃自己圆乎乎的可爱样貌,成为一个全然不同的新妇。
加糖是一种滋味,加盐是另一种滋味,加辣油红油加些蒜末一拌,那更是人间极品。
想想就让人流口水。
煎炸蒸烤炸闷煮,样样能行,简直是素食中的王者。
陈素把炼丹用的卤盐兑水之后,一点点加进豆浆里。
吴十九郎有些担心:“七娘,这能吃么?会不会有毒?”
“我也不太清楚,”陈素说:“所以你们俩负责试。”
她面无表情地说,倒像是真的有毒。
吴十九郎吓得脸都白了。
阿呆嘲笑他:“吴兄,若是怕死,就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反正她做的吃食,我必定要先尝,才不想给别的男人吃。
“真的有毒么?”
看到液状的浆水渐渐凝固起来,吴十九郎更是连连后退。
“说不准。”阿呆说:“上次姐姐做了一个什么鱼,我就差点吃死了,如今想起来,还很惊险。”
陈素狠狠剐了他一眼,你小子还敢提?
你自己跑到我家,猫进我的厨房,偷吃了鱼丸,心急一口吞了,被卡在气管,你能怪谁?
吴十九郎的确被他给吓到了,连连问:“七娘,当真么?哈哈,六郎他不会是在吓我吧?”
“是真的,”陈素说:“上次,他真是差一点就死了。”
“不然你以为呢,姐姐做的东西好吃,那都是在无数的尸体上试出来的。”阿呆极尽所能地渲染恐怖气氛,“她用来试菜的小兔子,埋了整整一个后院,那地可肥了,树上结满了果子,村子里的人都夸甜……”
吴十九郎终于尿遁。
阿呆得逞似的,看着陈素,笑道:“娘子,这种男人,靠不住的,瞧,吓吓他就跑了。”
他贴近,挑逗似的笑:“还是我好吧?哪怕你毒死我,我也心甘情愿。你做的这神仙膏,我要尝第一口。”
陈素看着锅里渐渐成形的豆腐,心中感慨,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,一物降一物。
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