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里的柴火在烈火之下,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。
这样的夜,静得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素觉得像是一生都已经走完,猛然回过神,惊觉太过荒唐,将身前的人推开,定睛看着他脸颊的红晕,轻声问:“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
“你还不明白么?”阿呆也不避样,拉弓没有回头箭,他直勾勾望着她,毫不掩饰眼里的火,“你赶不走我。”
陈素真害怕吴十九郎折返回来。
她真害怕被人看见。
真害怕……
最害怕自己控制不住,将一生错付。
“你是想把我拉到火坑里去么?”陈素说:“多荒唐啊,这里是什么地方,你怎么敢……”
怎么不敢,自己不也是半推半就地就敢了吗。
假装强硬,只不过是想要让他知道,这不是什么玩笑,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
平白无故强吻了人家,多少要付些代价。
最不济,坦诚相待总可以吧。
“娘子,”阿呆痴痴望着她,“你在害怕什么?”
“怕你不是个好人。”陈素定睛看着他,狠狠地说:“我命不好,算过命,我没有男人缘,最终要被男人害死。”
“我待你如何,你还感觉不出来么?”阿呆问:“我怎会害你。”
我怎舍得害你。
但这话,他说得太小声了,小声得自己都快听不到了。
“到现在,你还不肯将身份告诉我么?”陈素问。
“对娘子而言,身份甚至比你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,更为重要?”阿呆低着头。
陈素看不清他神色,只觉得他在回避。
“不告诉我也行。”她轻声问:“你能保证一辈子呆在我身边?永远不会背叛我,永远不会离弃我跟孩子吗?”
我就当你是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。
只要你保证。
冲着你这张脸,我就疼你护你!
我负责赚钱养家,你小子貌美如花也成。
陈素已经做了这样的打算。
虽然男人的保证向来没什么用。
挣扎,迟疑,沉默,长久无言。
别说保证,陈素甚至没等到一个干脆的回答。
她将他推开,狠狠地,给他一个干脆:“瞧,你连保证都做不到,你走吧!我不会留你,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,我都不会再对你多看一眼!你别企图用这色相来迷惑我。中元节后,我把路费给你,你我便两两相忘。”
唇上还留着彼此的热度,说出口的话,竟然像是冰冷的刀子。
阿呆吃惊地望向她的背影,将她拉住,只说:“我只当这人世间,只有男子无情,你怎么也如此……”
怎么能说变就变了。
“一个吻而已。”陈素甩开他,大大方方地说:“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你以为你长得好,你就能靠着一张好脸,一张巧嘴,将一个女人的一生困住么?
什么承诺,老娘才不在乎。
陈素独身闯入夜色里,她大声说:“你画你的画去吧,我去磨坊,你不许跟着!”
什么承诺,才不在乎。
可为什么……眼眶这样烫,为什么鼻头这样酸……一定是风太大了。
对!
谁说世间只有红颜祸水,男人才是大祸。
陈素心里恨他,既然没想好,不要相许一生,你凭什么吻人。
可恶之极。
陈素奔到磨坊,嫌那磨磨的驴子走得慢,她满腔的怒气没处安放,便亲自去推那石磨。
一圈……一圈……又一圈……
阿呆真的没跟上来。
他呆呆站在厨房里,那豆花的甜腻香气,在他的周身萦绕着,唯独心中苦极。
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是比黄连还苦的气味,叫人发抖。
她不是一介村妇么。
对她而言,有个男人一起过日子,照顾她,不是最好不过了么?
为何非要刨根问底,终生有什么要紧。
自己也真是该死,为何不敢大声地许她一生。
那一瞬的迟疑,让他整夜责备自己。
站在画壁前,果真犹豫堕入地狱,天从黑到白,他一直在不停歇地画着。
画了多久,不记得了。
陈大郎是什么时候醒的,什么时候走的,跟他说了什么,统统不记得了。
直到,身边有小道士赞道:“郎君好画技啊……哇……这地狱变,简直是活灵活现,让人看了遍体生寒……郎君,你这画到第几重地狱了?”
阿呆才恍然看了看天,哦,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了,已经是十五中元节了。
朝食他没脸去厨房吃,由小道士送来的。
尝一口,不是她的手艺。
她连朝食也不给做了。
小道士看出他的神色,解释道:“陈小郎君,陈娘子天没亮就到后山去挖笋了,没有做朝食呢,今日的朝食,都是厨院的师兄做的,娘子说她熬了一夜,没胃口,也吃的这些,不过只吃两口。”
“跟谁去的?可有人跟着?”阿呆紧张地问。
“有的,郎君无需担心。”小道士笑道:“安心作画就是了。”
阿呆扔了画笔,想要去后山帮她。
想了想,昨夜她那样气,该是不想见到自己。
他盯着壁画,深叹一声。
罢了,她纵然是个乡野村妇,也是个有气节的女子,她如此聪明,如何甘愿被人玩弄。
此刻的自己,既然什么也许不了她,没脸要求她千依百顺三从四德。
还不如就此走开,让她在这山野间自由自在。
也遂了她的意,叫那姓古的恶婆子吃上一亏,从此不敢再欺她。
想不到,想到能为她做的事,竟是离开她。
心里好憋闷。
也正因为阿呆心中郁闷,不吃不喝,不言不语,将这满腔愁死灌注在笔尖,自他手里画出的地狱变,就像是加注了某种魔力,任何人看一眼,就能深深陷入这画的恐怖之中。
十五一早,天清宫的山门热闹起来,宾客盈门,人影幢幢……
不仅人多,车马也多。
往来的马车之中,不乏富丽堂皇的马车,不乏血统纯正的骏马。
盲眼老道一夜未眠,坐在蒲团上打坐,听着小葫芦说外面的盛况,心中稍多了些安慰。
他担心大家都到金天观去吃长生不老宴。
虽有地狱变加素肉斋,但想来,长生不老宴似乎名声更大些。
“师傅,好些没下帖子的人,也都来了。”小葫芦跪坐在盲眼道长身后,眉眼弯弯,兴奋道:“蜀溪县令陆闻歌也来了,早前听人说,他是要去金天观的,因此我们连帖子都未送,师傅,陆明府是个好吃之人,说不定是冲着陈娘子的素肉斋来的,还有啊,许多人是来看地狱变的呢,不仅商贾乡绅,文人墨客也不少,喏,这些都是文人们给师傅您的名帖……都抢着为地狱变题诗呢……”
小葫芦说这些话,几乎没怎么喘气。
说完,他气喘连连,但心里是开心的。
“你说,好些原本去金天观的人,都来咱们这儿了?”盲眼道人觉得有些不对劲,茫然道:“怎会……”
“嗯!”小葫芦点头称:“那金天观的尤大师不干了,昨夜他就连夜逃走了,长生不老宴没人做,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,金天观哪敢骗人啊,只能实话告知,结果众人听说没有长生不老宴,好些人连法会都不肯去,直接到咱们这儿来了……听说还有些人,已经在寮舍住下了,听说没有长生不老宴,天刚亮就来了咱们这儿。”
“那周典岂不是要气死了?”盲眼老道摸着胡子,颇有扬眉吐气之感。
“嗯,”小葫芦乖巧地给师傅扇扇子,笑道:“据说今日一大早,气得起不来床了。”
盲眼老道哈哈大笑,片刻之后,脸色警觉,拉住小葫芦的手,问:“周典可知陈娘子在咱们这儿?”
“应该不知道的。”小葫芦说:“我问过娘子了,她说在金天观时,并未暴露身份。”
“你吩咐下去,山门戒严,看到可疑之人,千万别放进来。”盲眼老道说:“周典器小狡诈,这回突遭算计,绝不会善罢甘休,绝不能让他派探子进来查探,要保证陈娘子和陈小郎君的安全。”
“徒儿明白了!”小葫芦领命,把名帖交到师傅手里,立刻起身出去。
可惜,家贼难防。
盲眼老道如何能想到,周典早就在他的天清宫里埋下内鬼。
陈素在天清宫坐镇厨院的事,早已经传到金天观周真人的耳中了。
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