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天观。
周真人端坐大殿之中。
他的周围,坐满了人,这些人,全是观里叫得出名号的,有头衔的。
此时此刻,所有人脸上,都是清一色的严肃与紧张。
“掌观真人,到底该如何是好?”
二号领导贾道长问了这样一句。
“如何是好?”周真人勃然大怒,吼声在大殿里游来荡去,空荡的大殿,无法消弭他的怒火。
所有的人都被他这一声吼,惊得直起身子,低下头颅。
“你如今来问我,如何是好?”周真人狠狠地盯着那贾道长,“尤大癞子是你找来的,为何不看紧些,他怎么能跑呢?戏台搭好了,就等着唱戏了,这下倒好,人跑了,我倒是想问问你,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!火烧眉毛了,你来问我,如何是好?贾义,你是何居心?”
贾道长冤啊,眉毛耷拉下来,那一双鼠目被愁思给侵占了,几乎看不清哪里是眼白哪里是眼珠子。
他拍着大腿,不停地踱步:“我怎么知道尤大癞子能跑啊!这双赢的事儿,他拿的也不少啊,你说说,这不合常理,他怎么能跑呢?而且还是连夜跑了,一早起来,连影儿都没了,我又不与他同吃同住,真人,我可真是冤枉啊,你不能怀疑我有二心,我绝没有的啊。”
周真人气得把手中的拂尘扔过去,恰好砸到贾道长的肚子上,他疼得弯下腰,就地跪下,不敢多言。
“真人,为今之计,是要想出对策来,”有人劝道:“尤大师跑了,那芙蓉花糕没了,长生宴也没了,慕名而来的新客还好些,打发走也就是了,那些已经付了银钱,签了契约的,可糊弄不过去,如何是好?还是赶紧将尤大师找回来才是。”
“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废话!”贾道长吼道:“已经派人去找了。”
他跪着来到周真人面前,皱着眉:“我就是想不通了,那尤大癞子怎么能跑呢……按理说……”
周真人趁他来得近了,抬手给了他两巴掌:“你真是个蠢货,到了现在,还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儿!咱们都被天清宫给耍啦!你还记得你放走的那陈娘子么?都是你干的好事!”
贾道长不明所以,捂着脸,闷闷道:“求师兄赐教。”
现在搬出师兄弟的情义来,不过是为了挽留一些脸面。
心里恨得牙痒痒,面上还是服服帖帖。
“那陈娘子,是天清宫的老瞎派来的!”周真人身后的小徒弟朗声说:“她如今在天清宫张罗着什么素肉宴,众人听说没了长生宴,都到那儿去了!那个尤大师,想必就是受了她的蛊惑,才逃了的,师叔,你被尤大癞子给骗啦,你没经我师傅同意,便将那小娘子放走,你大错特错!”
“该死的瞎驴!”贾道长吼道:“我找他去!光明正大地比不过,便使出这等阴招。”
“该死的人是你!”周真人吼道:“你趁我闭关练气,放走那小娘子!你比那老瞎子更该死!”
“师兄,我知道错啦……”贾道长匍匐在地上,一双鼠目迸发出精光,“此事交给我,我一定叫那天清宫的素肉宴办不成!”
“师叔,你这是人死才抓药――迟啦!”周真人的小徒弟得意洋洋地说:“师傅都安排好了,用不着你费心。”
“还是师兄高明,师兄高明啊……”贾道长还能干什么,唯有无穷无尽的恭维,以求减轻罪孽。
他那鼠目里泛出凶光:“素肉宴?那小娘子能把素斋做出肉味?好大的口气啊……骗骗天清宫那些没见过荤腥的小道士还成,她如何糊弄香客?”
“师叔,你又错啦,她可不是糊弄人,是真本事!”
“哦?我不信。”
“咱们的人都已经吃过了,回信里说,这回天清宫,怕是要名扬天下了呢!”
“如此一来……”贾道长摸着自己的胡子,盯着周真人,着急道:“师兄,咱们好不容易,将天清宫的声势打压下去,一山不能容二虎,若是天清宫得了名声,那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,你可不能让她得逞啊!一定要在宴席开始之前,将她给……”
贾道长眯着鼠目,手打在脖子上,一横!
周真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,在徒弟的搀扶下站起来,迎面看着渐渐升起的艳阳,说:“赶紧出去迎客吧,咱们这儿虽不像天清宫门庭若市,总还是有人来,不能怠慢了啊,长生宴没了,咱们还有老君三步癫,总强过天清宫,竹篮打水一场空,哈哈哈……”
他的笑声怪里怪气,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,不断地拉来扯去。
……
天清宫后山竹林。
“娘子,你的锄头锈了,用我的这把吧。”
陈素手里的小锄头往湿泥一打,挖出一个鲜嫩白胖的小笋尖。
她将连着泥的笋往身后的竹筐一扔,接过身后小道士递过来的崭新锄头,“多谢你,洪彦。”
洪彦长得很瘦小,身上的道袍洗了多遍,已经退了色,样貌平平常常,性子也是平平常常,扔在人堆里,便是眨眼淹没了的类型。
陈素之所以特别记得他的名字,完全是因为……
洪彦十分殷勤!
忙前忙后,跑腿利索,从不抱怨,什么脏活累活,不用说,他便会抢着来做。
殷勤过了头,便生出古怪来。
“娘子,千万别谢我,你上山来挖笋,愿意带着我,还教我怎样的笋才是好的,我打从心里感激娘子呢。”洪彦接过那把生锈的锄头,跟在陈素身后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他的双手,将那锄头抓得紧。
手指的指关节,都透出灰白色,薄薄的皮包着那尖锐的骨头,像是他包藏的祸心,等到无人处,便呼之欲出!
一大早上山来挖笋,只有他跟娘子两个人。
这山林荒无人烟。
正是好机会。
洪彦是纠结的,他不想伤害这个和善的娘子。
可他没得选。
“我听小葫芦说,你有一位姐姐,对吧?”陈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。
“嗯,我姐姐得了重病,快死了。”洪彦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锄头,每一根手指都在抖。
“什么病啊?”陈素问着,看到了刚冒出的新笋,蹲下来,举起了锄头。
与此同时,洪彦手里生了锈的锄头也举了起来。
“需要很多银子治的病。”
他说着话,双手握紧了锄头,闭上眼,狠狠地,狠狠地,下定了决心地,朝着陈素的后脑勺,砸下去!
娘子,对不住了。
为了我姐姐,我只能如此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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