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法会结束了,有头有脸的宾客随着盲眼老道,暂时到清凉殿休息。
所谓清凉殿,其实就是个巨大的亭子。
于青云山腰,在三面凌空的危岩之上,四面开阔,飞檐碧瓦,四面有凭栏围护,立于凭栏边,可观山海壮阔,看风云变幻。
今日天清气爽,万里无云,青云山如同一个褪去层层纱裙的少女,山间的奇景,尽收眼底。
清凉殿铺上了席垫和蒲团,矮桌上放置着时令鲜果。
盲眼老道引众人坐下。
在这清凉殿中,除去盲眼老道,官位最高的,就是陆闻歌,他在蜀溪做县令已有两年,还是头一次来天清宫。
“陆明府,您请上座……”
盲眼老道对陆闻歌,恭敬有加。
虽不至于如周典那般谄媚赔笑,但礼数也周到。
陆闻歌五短身材,一个将军肚,一张方脸,一双虎目,不笑之时,倒是威严。
“真人不必客气。”他推托道:“我来此地,便是客,如何能喧宾夺主,众位说是吧?还请真人上座。”
一番劝说之下,众人落席。
陆闻歌身后还跟着大女儿,是他夫人所生的嫡女,家中行三,小名三娘。
因是女子,方才法会没能进殿。
陆三娘见到盲眼老道,百感交集,没顾得上礼数,便当众说:“道长,我记得你呢。”
陆三娘十七八岁,长得虽不算国色天香,也是小家碧玉,只是随了父亲,也是个五短身材。
“哦?”盲眼老道看不到,只能偏向身侧的小葫芦,询问着。
小葫芦望定那位陆娘子,稍想了想,贴在盲眼老道耳边说:“师傅,上次乞巧,在月老庙……”
后面的话,随着盲眼老道挥挥手,便省略掉了。
“巧了。”盲眼老道说:“与娘子有缘。”
陆三娘激动道:“多亏道长一番开导,我如今已经想通了。道长可还记得,您说我的夫君,不日便有音讯,我回家不到三日,就传来了夫君的死讯,您可真是神仙下凡!”
“三娘!”在陆闻歌的制止下,陆三娘收了嘴。
她乖巧地坐着,低下头来,想到什么,又忍不住,立刻说:“真是要多谢道长,哦,还有那位卖吃食的娘子,您可知她家住何方?”
“三娘!”陆闻歌再次打断她,同时冷声说:“小女嘴快,真人莫怪。”
陆三娘被父亲瞪了两下,倒也收敛了,服服帖帖地坐着,手里绞着丝帕,看着不远处的山河变化,叹道:“父亲大人,您是没吃过那位娘子的吃食,真的是神仙吃食,您若是吃过,指不定比我还想知道她的去向呢。”
“女子能做出什么好吃食。”陆闻歌嗤声道:“自古女子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如你一般!”
陆三娘咬了下唇,住了嘴。
她夫君亡故,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跑回家中住着,若不是父亲宠爱,不知要受多少气呢。
纵然性子再跋扈,她也只能收敛。
众人说说笑笑,片刻之后,有人疑惑道:“奇怪,怎无人奉茶?真人,这就是你们天清宫的待客之道?”
这么一提醒,好些人都想起来,对啊,怎么连茶都没有。
小葫芦一听,看了看时辰,便站起来,高声说:“众位贵客莫急,自然有茶点的,来了!”
众人望过去,只见几个小道士端着托盘走过来。
远远地看不清那托盘上是什么,只看到烟气袅袅。
“热茶?”有人猜测道:“既是热茶,费什么劲,在这殿中摆了炉子,让人烹煮便是了。”
有人说:“炎炎夏日,等了半日,等来热茶?真人是嫌我等心火还不够旺么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盲眼老道微微笑道:“众位且耐心候着,虽不是正式的宴席,但这小食茶点,也不会让众人失望的。”
只等人走近了,走进这亭子里,带来了一股清凉的风。
众人抬头一看,这才看清。
托盘里,竟是一块冰。
不。
仔细看来,那是一个由冰凿成的小碗。
那碗底还冻着一颗小蜜枣。
晶莹剔透的冰碗里,是琥珀色的酸梅汤。
在阳光下,汤色反射出光泽,配上那冰块散发出的雾气,一股酸甜的气息直沁人心,还未尝,只看样子,便已经足够享受。
“是什么?”陆三娘惊呼:“这样好看,我不舍得吃了。”
很快,又有人端着吃食上来。
这回是装在白瓷碗里的凉皮。
晶莹剔透的凉皮,搁在白瓷碗里,配上新鲜的豆芽,脆爽的酸萝卜丝,笋丝,拌上糖、醋、盐、酱,再撒上炒香的芝麻和炸得香脆的黄豆粒儿……
在凉皮旁边,还配了茶点,三块金黄色毛茸茸的驴打滚。
色香味,俱全。
清风徐来,喝一口冰凉可口的酸梅汤,再来一口凉爽去暑的凉皮……
那弹牙的口感,配上酸甜可口的汤汁,酷暑尽除,自有清风拂面,自有酸甜沁心。
吃完了凉皮,配合着被冰块稀释过的酸梅汁,一口咬下驴打滚,入口软绵,香甜可口,酸恰好解了甜腻,只剩下唇齿留香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众人忙着享受美味,竟然无人说话。
“这是什么吃食?还是第一次吃呢。”
直到碗见底了,全吃光了,才有人发问。
“是啊,这是何物?”有人附和:“吃法倒像是冷淘,却又不是,这滋味,可比冷淘好上千百倍啊!”
还有人叹道:“可惜,量太少,能再来一碗吗?”
小葫芦赶紧称:“如今时辰不早了,再过一两个时辰,便要开宴了,这是开胃菜,不宜多吃,点到为止,意犹未尽才好,一会儿的素肉斋,包管众位尽兴而回。”
陆闻歌吃完了凉皮,配着驴打滚,喝完了酸梅汁,连那碗底的蜜枣,也都抠出来吃了,还是不过瘾。
他叹道:“高人啊,这定食恰到好处,真是意犹未尽啊。”
“真好吃!”陆三娘也刚好吃完,拿着丝帕擦嘴,“本来我以为,我在月老庙遇到的那位娘子,已是神仙手艺,如今看来,她只能排第二了。”
小葫芦笑而不语。
其实啊,这也是那位娘子的神仙手艺呢。
你不知道罢了。
陆闻歌眯起眼眸,享受着这惬意的午后,忽而想起什么,对着盲眼老道说:“真人,请您请出这位大师,我定要与他结交一番,这手艺,当真世间难得啊。”
“明府恕罪,只怕不行。”盲眼老道说:“这位大师有规矩,不许我透露姓名,也不会出来相见,在座诸位,若是对吃食有意见,可告诉我的徒弟,让他代为转达。”
“不见客?”陆闻歌有些不相信,悻悻然,“我亲自写上名帖,也不行么?”
“是哪里的厨子,那么狂妄!”陆三娘气道:“我父亲可是这蜀溪的县令,道长,你还是去转告他,别太心高气傲,说到底还是个炊人!”
盲眼老道说:“娘子说的是,我会代为转达。”
“唉,三娘,不许无礼。”陆闻歌看着那空荡荡的冰碗,里面只剩下些冰水了,他舔了舔嘴唇,心痒难耐,又无可奈何,开始期待真正的宴席。
“真人,刚才吃的这小食可有名字?”陆闻歌问道。
“有的。”小葫芦笑了笑,朗声说:“这款下午茶,名叫‘犹抱琵琶半遮面’”
重复了一次这句诗,陆闻歌抖开折扇,叹道:“妙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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