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在庆功宴上豪饮,酒不醉人人自醉,很快就不醒人事了。
宴席上大部分的人,也都如她一般,醉得东倒西歪。
阿呆没有喝多,别人是因为高兴而豪饮,他找不到高兴的理由。
曲终人散,中元过后,他跟她,也该散了。
酒越喝越闷,人越来越清醒。
到最后,唯独他一个人是醒着的。
他负责把众人送回寮房,所有的人都跌跌撞撞地入了梦香。
最后才是陈素,他背着陈素,走在小路上。
“我没醉,我自己能走。”陈素含糊不清地说。
酒气喷在阿呆的耳尖,她扯着他的耳朵,说:“我没醉,你把我放下,你谁啊?谁准你背着我了?我要寄几走!”
阿呆苦笑着摇头,话都说不利索了,还自己走。
你能走么。
把你放下来,就是一滩烂泥。
还逞能。
怎么总要逞能,女人家,逞什么能!
“你说话啊,你是谁啊?”陈素问。
“你是谁家的人?姓甚名谁?”陈素问。
“你这个人,真奇怪,连话都不会说?是个哑巴?”陈素再问。
酒醉三分醒。
连意识都模糊了,最在意的,还是他的身份问题。
“我是你家的人。”阿呆说。
“可拉倒吧!”陈素嗤笑:“你骗人。”
“如果可以,我真希望是。”阿呆说着,带着淡淡的忧愁。
“你不是我家的人,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?”陈素开始不安分了,拍打着他的肩,“你是个坏人!放开我!放我下来!”
“我是个坏人,但我永远不会害你。”阿呆承诺道:“也绝不容许别人害你!”
“你说什么呢?”陈素胡乱说着醉话,趴在他肩头上,喃喃自语:“害人的是你!明明就是你害得我,害得我好苦,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,特别讨厌,说什么呢,没人害我,就你害我……”
真是这样的么。
“你别晃!”陈素闷声说:“别晃啊,怎么一直在晃,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的,安安静静的好好过日子,你晃什么,不许晃了。”
“我没晃,”阿呆停住脚步,静静地立着,很久很久,“瞧,我定住了。”
陈素以为到了安稳的地方,搂着他的脖子,本能地寻觅着温暖,贴在他的脖子边,沉沉地昏睡过去。
原来,你要的是安安静静,是安稳。
可是我,似乎注定不能陪着你安稳的。
哪怕是躲过了这一阵,之后呢?
那腥风血雨,那江湖纷扰,犹如一团狂风,我舍得拖你进去么?
你说得对,我是害人的。
我不该在这儿。
好吧,我答应你!
……
一觉醒来。
午后。
初一摇醒了陈素,着急地说:“娘亲,阿呆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叫不见了?”陈素问。
又?
这个臭男人,玩心太重,又来!
“又被鬼王抓了么?”她宿醉未醒,迷迷糊糊,揉着眼睛,说:“让道长再使一次寻人术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初一说:“阿呆走了。”
他坐在陈素身边,小肩膀垂下来。
陈素呆坐了许久,拍拍脸颊,清醒了过来,也接受了事实。
走就走吧,原本就是说好的。
她牵着初一的小手,说:“不伤心,他或许是想起来他的家在哪儿,回家去了。”
“娘亲,他不会回来了么?”初一抬起湿润的眼眸,看着陈素,“他还会记得我么?”
不会和会。
让陈素不知答哪一个。
她抱着初一,摸着他额前炸毛的头发,说:“有娘亲呢,娘亲陪着你!娘亲永远也不会离开你!”
就这样走了么,真像是一场大梦,梦醒人散。
陈素不免生出一丝埋怨,每次都这样,突然而至,突然消失。
不会学着好好与人道别,交代清楚始末,然后再走么。
小葫芦到了。
初一不想让小伙伴看到自己悲伤的模样,赶紧从陈素怀里出来,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。
“娘子,睡得可好?”小葫芦站在屏风处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“我师傅在茶室等着您。”
陈素赶紧收拾自己乱糟糟的头发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,跟着小葫芦,去了茶室。
盲眼老道听到脚步声,从矮桌边站起来。
与一开始完全不同了。
他第一次见到陈素的时候,心里只觉得,这是个会投机取巧的小娘子,没什么大本事。
而现在,他从心底里佩服这个小娘子,再无轻蔑之意。
陈素说:“道长请坐,不必多礼。”
坐下之后,小葫芦端来茶水,双手奉给陈素。
“道长,有求于我?”陈素问。
真是玲珑剔透,还没说,她便已经猜到了。
盲眼老道不答,且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。
他清咳一声,示意小葫芦去把东西取来。
小葫芦拿来一个布包,放在陈素的手边,说:“娘子请手下。”
一看就知道是钱,陈素也不问了,只说:“似乎有些多?”
钱总是不嫌多,但是,要知道多拿的缘由,才能安心。
“道长不是把我给卖了吧?”陈素笑道。
她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浓茶。
“此次法会,收到的香火钱,刨除宴席成本,分给娘子一半。”盲眼老道坦然说道。
“我也没做什么拯救苍生的事,无功不受禄,”陈素说:“道长,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。”
盲眼老道说:“这些不仅仅是给娘子的酬金,也是中秋法会宴席的定金,还望娘子不要推辞。”
好你个老道士,够贼的呀。
还没问人愿不愿意承接你的中秋法会宴,上来就先砸银子。
是谁说道士单纯的,一点都不。
陈素说:“道长就没想过,我有可能会拒绝么?”
盲眼老道有点慌,他怎么没想到,他想了大半天,生怕陈素拒绝。
他昨夜糊涂,还没与陈素商量,对着陆闻歌把牛皮都吹出去了,要是陈素拒绝,他上哪儿去找厨神来操办中秋宴席。
“娘子要拒绝?”小葫芦紧张地说:“娘子是嫌银钱少么?”
盲眼老道也紧接着说:“娘子啊,厨神的名号已经传出去了,中秋法会必定是宾客如云,届时,这银钱一定是这次的几倍,不必担心啊。”
“我与你们开玩笑呢。”陈素捂着嘴乐道:“这差事,我接下了,钱嘛,也收下了,毕竟我收了钱,你们才能放心,对吧?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盲眼老道似乎有些为难,支支吾吾不好开口。
“什么事?”陈素艰难地扛着那袋重重的钱,脚步停下来,疑惑地望向盲眼老道,只见他欲言又止,像是有难言之隐,“道长怕我反悔,用不用我立下字据?”
“哎呀,师傅,我来说吧。”小葫芦朗声说:“娘子,陆明府给我师傅出了个难题,此题唯有娘子才能解,望您伸出援手,慷慨解围。”
“……”陈素满脸的疑问。
那个小县令,他想干什么。
“陆三娘要学作画,缺个画师,想要陈小郎君去教授画技。”小葫芦道。
他是个孩子,不会拐弯,说的倒是直接了当。
“道长,这个……我帮不了你。”陈素耸了耸肩:“我家六郎走了,据说天没亮就离开了,我也找不到他。您请转告陆县令,另请高明吧,再说了,我家六郎的脾气,你该懂的,不是什么好画师,他就算是在这儿,我也不会答应。若是得罪了人,反而给天清宫惹祸。”
他就是在这,也不会答应。
不可能让他去教别的女人画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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