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从茶室回来,已经是正午,艳阳高照。
陈大郎和吴十九郎都整装待发,只等她回来,与她道别。
陈素把兄长叫到屋里,毫不犹豫地将一大袋铜钱倒出来一大半,也不管里面还剩多少,一股脑推给陈大郎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大郎感动得很,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“多亏了阿兄,若不是你没日没夜地给我打铁锅,哪有这些钱。”陈素看着他,笑盈盈,“赶紧收下!不许推辞,咱们是一家人,以前难着的时候,且互相照顾,如今妹妹我挣了银子,没理由叫你空手回去,我都听吴十九说了,你把家里所有的生铁都拿来给我做铁锅,阿嫂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数落你呢,这回,这些银钱,够她挥霍一整年的,咱们不与她计较,拿银钱,堵上她的嘴!”
“七七……”陈大郎一个大男人,红了眼眶,不知说什么才好,喃喃道:“你比我更需要……”
“别说傻话了。”陈素说:“谁比谁更需要钱,这世上哪有这样比的,钱财这玩意儿,怎么会嫌多?你一会儿回去,经过市集,若是看到上好的绢丝,买上一匹,有胭脂水粉也带一些,让阿嫂高兴高兴。”
陈大郎只知道点头,笑得像个大傻子。
陈素推他出去,爽朗地说:“走吧,再不动身,要走夜路了,真可惜,我昨夜贪杯,睡到此刻,若不然,该给你做些点心,拿回去给二郎跟阿嫂尝尝。”
除了感动,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。
陈素不忘交代他:“吴兄也帮了咱们不少忙,阿兄不要不念人家的好,不要白受了人家的照拂,至于给几贯钱才好,我是女人家不懂得,你掂量着给。”
陈大郎嘴里应答下来,还是不死心地问:“七七,吴十九是个挺好的人,你为何不肯领他的情呢?你该不会还想等三郎回来吧?你家三郎回不来啦!”
“不等不等。”陈素迎着阳光,笑得灿烂,“阿兄你莫要操心了,我早就不记得什么三郎了,如今我只想凭手艺挣钱,带初一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不记得就好。”
兄妹二人一路走到山门,开心地说着话,脸上的笑就没停过。
陈大郎看着妹妹的笑脸,比捡到金子还高兴。
真好,怪不得人总说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七七这次,真是脱胎换骨了。
“七七,你真不记得林三郎了么?”
临别,陈大郎还担忧地问。
“不记得了,长什么样子都忘了,忘得一干二净。”陈素目送他坐上驴子,挥了挥手,不忘交代:“阿兄回去之后,要加紧给我把烤炉做出来啊!能在中秋之前做好,那就最好不过了。”
吴十九郎感兴趣地问:“什么烤炉?什么叫烤炉?也是用来做吃食的么?”
陈素不回答,陈大郎也不回答。
兄妹二人都三缄其口。
吴十九郎坐在驴上,伤心道:“七娘,你真伤人,口口声声叫我兄长,连这事儿都瞒着我。”
“若是你中秋没别的好去处,再到这天清宫来,亲自看看就明白了!”陈素说。
“果真?”吴十九郎仰头大笑,“那好,我一定到!”
他拉住旁边牵驴子的小道士的手,朗声说:“小道长,你听到了,厨神都邀请我呢,帮我转告真人,中秋法会,一定要给我发帖子啊!下次我来,我可不干活了,我要当一回贵客,好好享受一番!”
“吴郎君放心。”小道士恭恭敬敬地说。
整个天清宫,上上下下,到处都充斥着欢腾和喜悦,大家都明白,接下来,全是好日子,再不会有挨饿辟谷的时候。
陈娘子不仅是这青云山的厨神,更是他们的恩人。
天清宫所有的人,都对陈素恭敬有加。
“娘子不如就在这儿住下,住到中秋,如何?”小葫芦问。
他听说陈素要走了,正在悟道呢,功课也不做了,飞快地跑过来,耷拉着脸说:“我可真舍不得娘子。”
“你就舍得我?”毛蛋一手撑在初一的肩头,斜眼看着小葫芦,说:“只念着娘子,不念着我们?”
小葫芦说:“也舍不得你们。”
“没过多久,又要再见了。”陈素收拾包裹的空档,伸出手,捏了一下小葫芦的脸颊,叮嘱道:“你要多吃些,小孩子嘛,白白胖胖才好看,别再学你师傅辟谷了,知道么?”
“娘子,为何一定要回去?”小葫芦问:“在陈家村,你不是只有初一一个亲人么?在这儿住下不好么?让毛蛋回去就行了。”
“嘿?”毛蛋声音都变了,不敢置信:“敢情我是能舍弃的那个,我走就行,陈娘娘和初一就不能走?你可真没良心。”
陈素伸出手,拦着毛蛋,不让他欺负小葫芦。
她温柔道:“三郎还等着我们回去呢,多日不见,也不知它好不好,我还有小鸡,还有三亩地,还有……哎,总之家中记挂之事甚多,你不明白的。”
“是呢,我想三郎了。”初一帮腔道:“也不知婶娘有没有好好喂他,不知道小鸡如何了。”
毛蛋说:“放心吧,我阿娘一定不会亏待你家三郎的,若是回去看到三郎瘦了,我就让我阿娘赔你们两斤肉,行了吧?”
小葫芦抢着帮陈素提东西,装到外面的马车上。
刘大娘和阿芳已经在马车上坐好了,她们看着小葫芦耷拉着一张脸,都忙着打趣他。
“小葫芦道长,不如你跟我们走吧?”阿芳说。
“我走了,师傅便是一个人了。”小葫芦认真回答。
想不到,他竟然还真认真想过。
刘大娘和阿芳捂着嘴笑了起来。
“很快便会再见的,”陈素从马车的车窗伸出头和手,摸着小葫芦的脑门,说:“别送了,回去吧。”
小葫芦还是恋恋不舍地跟在马车后面,直到看不到那马车的影子,才灰溜溜地回去。
“走吧,跟为师回吧。”
盲眼老道也出来相送,只是躲在远处,远远地看,等到人走了,才走过来,牵起小葫芦的手。
“师傅,我真希望明日就是中秋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盲眼老道叱喝一句,接着说:“快啦!”
同样一直目送着陈素的,还有躲在暗处的阿呆。
他一直在暗中跟着马车,直到马车驶入了城门,他迎着阳光,身影被拉长,目光惆怅。
他摸着心口,那里藏着一张饭票。
小贼婆,愿你日后无病无灾,一切顺遂……
更愿你一辈子遇不上好郎君!
心胸多宽广的人,只要爱了,心眼便会缩得很小,只够容一个人。
蜀溪县,狮子胡同,杨家大宅。
一个少女怀揣着一本诗册,飞奔直入,一路撞翻了几个小厮,还吓得一个老奴当场晕厥。
她穿着绿色的襦裙,黄色小衫,如同春日里翻飞的蝴蝶。
嫌那长裙碍事,一边跑,一边用手提着。
“阿翁,阿翁……”
阿离横冲直撞,到了那主屋外,才收敛了些。
她气也没喘匀,扯过一个小厮,便问:“我阿翁在何处?”
“回娘子的话,在园子里种茶。”
阿离又开始了百米冲刺,冲到了小花园。
拿着小锄头,蹲在泥地里的老人抬起头,不满道:“女孩子家,成何体统啊……”
阿离不管,冲过去,连香汗都来不及擦,把怀里的诗册拿出来,说:“阿翁,咱们从青云山回来,真不是时候,你可知道,青云山出了位厨神?咱们没赶上热闹!”
“哦?”老人站起来,点着孙女脑门的汗,对身边的婢子说:“还不快给擦擦!”
阿离打开诗册,昂首阔步,便开始念起来。
“天清宫,从未听说过……”老人笑道:“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,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,瞧瞧这些溢美之词,这些文人啊……啧啧啧……不知收了那道观多少银钱。”
“翁翁!”阿离沮丧道:“我也想尝尝厨神做的菜品是何滋味,你说,豆子如何能做出肉的滋味来?豆子分明那么难吃!有股腥气!”
“有何奇怪,炊人手艺高便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了!”老人坐下,喝了一口茶:“咱们不是也吃过只应天上有的素汤饼么?”
“翁翁,您说,这厨神,会不会就是陈娘子?”阿离发挥她的想象力,憧憬道:“我觉得只有陈娘子才配得上厨神之称。”
“可惜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素肉宴不会再有了。”老人扼腕叹息。
“听说还有中秋法会!”阿离眼前一亮:“翁翁,咱们也去凑热闹,如何?但他们与金天观不同,不是凭银钱说话,只怕入门帖难求呢。”
“好啊!”老人欣然答应,唤过老奴,说:“取纸笔来,我亲自给天清宫的真人写封书信,凭我杨慎这蜀溪老人的名头,一张入门的帖子应该讨得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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